吴常站起来,转身看向堂屋。
梅三娘靠在墙边,低着头。
祁天华蹲在炉子前,脸上的褶子纹路全拧着。
黄皮子坐在矮凳上,弓着背,一句话不说。
聂小倩立在廊柱旁,手指绞着羽绒服拉链头,垂着眼,嘴唇抿得发白。
苏婉卿坐在角落,嫁衣袖口的金线缠枝纹暗淡着,棉坎肩裹在身上,人缩成小小一团。
韩鱼苍倚在门框阴影里,双手垂着,面色比平时更白几分。
一屋子精怪,没一个抬头的。
满心愧疚堵在胸口。
枯骨妖是冲着它们身上的妖气循迹找来的,冲着吴常体内的契约气息闯进来的。
说到底,要不是这院子里住着一群鬼怪,两个普通老人安安稳稳过个年,怎么会被吓成这样。
是它们连累了主人的家。
感受到了吴常的目光,梅三娘先开了口。
“都怪我们。没能第一时间锁死枯骨妖的力量,惊扰了二老。”
白天缝这副护膝的时候,她量的是王秀丽的膝围。
王秀丽嫌她量得太仔细,笑着拍她手背,说姑娘你比闺女还上心。
现在这个笑着拍她手背的人躺在沙发上,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肉里都不晓得。
因为看见了她们。
看见了她们的真面目。
吴常没接这话。
他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墙根矮凳上弓着背的干瘦老头身上。
“黄皮子。”
黄皮子眼抬起来,脊背僵着,尾巴在裤腿里夹得紧紧的,整个人写满了愧疚。
“你能做局部记忆抹除。”
黄皮子五百年道行,精通蛊惑幻术,其中一项本事就是对活人施加精准的记忆干涉。
不是整段抹杀,只裁掉指定的片段,前后接缝处用幻力抚平,让记忆的主人浑然不觉缺了一块。
黄皮子的眼眨了两下。
尾巴从裤腿里伸出来,耷拉着,尖儿都不翘了,讨价还价道。
“后生,局部抹记忆损耗不小。”
“事后得多加一根香当补偿。”
这话搁平时,吴常会跟他掰扯两句。一根香,合着五百年的老妖精身价就值三块五?
但今晚不是抬杠的时候。
“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
黄皮子的眼闪了一下,嘴皮子动了动,剩下的废话咽回去了。
他从矮凳上站起来,干瘦身板往沙发方向挪。
走到吴国昌和王秀丽跟前,老妖精的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
两只爪子抬起来,掌心朝下,悬在二人额头上方半寸的位置。
指缝里渗出金光。
第一缕落在吴国昌的眉心。
金丝没入皮肤的瞬间,吴国昌的眼皮跳了一下,嘴里的梦话断了半拍,又续上了。
黄皮子的爪子在半空微调角度,金色微光在吴国昌的额头表面扩散开来,铺成一张细网,停了两息,又一丝一丝收拢回去。
收回来的时候,金丝上挂着几小团灰蒙蒙的东西。
那是被剥离出来的记忆碎片。
碎骨从地缝里拱出来的画面。
枯骨凝聚成人形的画面。
尸斑脸上两团幽绿眼光的画面。
灰蒙蒙的碎片在金丝尖上挂了两息,被黄皮子的爪心吸收,消融,无声无息地灭了。
前后的记忆衔接处,金丝又折回去抚了一遍,把断茬磨平,旁人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除夕夜的记忆全在。
一帧没动。
黄皮子的爪子移到王秀丽额头上方,同样的操作再来一遍。
王秀丽的记忆比吴国昌的难处理。
她心细,记事牢,同一段经历在她脑子里存了好几个版本。视觉的、听觉的、触觉的、甚至嗅觉的。枯骨妖那股臭味在她的嗅觉记忆里留了根,金丝挑了三遍才把残余的气味印象剔干净。
最后一缕金丝收回掌心。
黄皮子的爪子垂下来,身子往后趔趄了两步,差点摔倒。
脸上的毛色暗了一层,连胡须都打了蔫,耷拉在嘴角两侧,原本油光水滑的黄毛失了泽。
元气亏了。
“搞定。”他喘着粗气,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只剪走那两段噩梦一样的记忆,其余全部完好。”
吴常盯着他看了两秒。
“去灶房喝碗汤,炉子上温着的。”
黄皮子没犟嘴,往灶房方向挪,走了两步又回头,双眼瞟了一下沙发上两个老人安稳的睡脸。
“……后生。”
“嗯。”
“两位老人家是好人。”
“老夫活了这么些年,好人见得不多。”
说完,弓着背进了灶房,把门带上了。
吴常没接话,他当然清楚。
……
西厢房储物间的门从外面推开。
屋里没窗,煤油灯搁在条桌边沿,火苗矮得只剩豆粒大小,橘光勉强照亮三尺范围。
《聊斋》摊在条桌正中,书页泛黄,边角翘着。
最后一页上趴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人形。
但已经不太像人了。
两团眼光缩成针尖大小,嵌在灰败的眼窝里,有气无力地明灭。
蜷在书页上的姿态写满了颓废。
吴常搬了把木椅坐下来,离条桌三尺远,不近不远。
身后。
除了黄皮子,其他妖灵都在。
黄皮子,抹记忆耗了元气,老妖精裹着棉袄窝在灶房矮凳上灌汤,进不了场。
门口蹲着小金狐。
浅金色毛发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暖色。
它没哼,没叫,四条腿蜷着趴在门槛上,尾巴搭在前爪上,半眯着眼。
但地脉灵气从它体表无声渗出,像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扣在整个储物间上方。
枯骨妖的灵体在这层灵压底下抖得厉害,骨架缝隙里残余的浊气被碾得贴着骨壁走,根本聚不起来。
暴起偷袭?
做梦。
吴常靠着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看着书页上那团东西,没急着开口。
安静了十几秒。
枯骨妖先撑不住了。
“先生。”
吴常没应。
“小生……小生知错了……”
两团绿光抬起来,对上吴常的视线,又迅速缩回去。
“少来这套。”
吴常平静地问道。
“叫什么名字。”
沉默。
书页上的灰白色人形缩了缩,骨节碎裂声从它身体里传出来,像在纠结。
“问你话。”梅三娘的声音从吴常右手边传过来,手里的绣针的针尖转了个方向,对着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