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妖的挣扎停了。
“……戚朽。”
“前世。南北朝,寒门文士。饱读典籍,擅策论。”
“生逢兵祸,城破之日,死于乱兵屠戮,尸身被掷于城郊乱葬岗,无人收殓。”
“死后执念不散。埋骨之地,满坑满谷的怨念,加上地底腐殖阴气经年浸染……魂魄与散落骸骨相融。”
“千年了。”
祁天华的眼皮动了动,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寒门文士,死于乱世,化为枯骨。
这种下场在南北朝遍地都是,没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活了一千年还学会了卖惨碰瓷。
吴常思索了片刻。
身世是真是假,契约脉络传回来的信息对得上。
南北朝时期的魂魄残印,兵刃创伤的死因烙痕,乱葬岗特有的混杂怨气底色。
但身世归身世,做过的事归做过的事。
寒门文士也好,将军屠夫也好,进了他家院子吓晕他爸妈,这笔账不会因为他惨就能一笔勾销。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吴常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我可以不把你打入书页永受封印。但条件只有一套,没有第二个版本。”
戚朽的绿光闪了一下。
“第一条。”吴常竖起食指。
“严禁吸食任何活人的生气精血。违者直接锁入书底,永世不见天光。”
书页上的灰白身影猛然一颤。
“不!”
戚朽尖叫道。
“没有活人的生气,我撑不了多久,灵体会自行消散。这跟直接封杀有什么区别!”
他挣扎着从书页上撑起半个身子,歪斜的五官上写满了惶恐。
一千年的漂泊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唯独没教会他体面地认输。
吴常的表情一丝没变。
“你的生存需求,由我提供。”
“屠宰场正规处理过的牲畜血肉,仅维持你最低限度灵体消耗。”
吴常的食指往前点了点。
“绝不允许你向外索取任何生灵精气。吃什么、吃多少、什么时候吃,全由我定。”
戚朽愣了。
牲畜血肉。
不是活人精气,是猪血?
羊骨?
牛下水?
一个堂堂千年枯骨妖,南北朝的寒门文士,靠嚼屠宰场边角料活着?
比被打败更屈辱。
他本来的计划是什么?
是靠一番凄惨说辞博取同情,让这个契约持有者心软收编,然后暗中吸食身边这群妖灵的灵力,慢慢壮大,最终反客为主。
千年来他用这套路吃过三个修士、两个散仙、七个低阶妖灵,从没失手。
结果第一步就被人当众拆穿。
现在他躺在别人的书页上,妖力被封得干干净净,头顶悬着一只地脉灵狐的压制,身边站着六个恨不得把他碾成粉的精怪,唯一能动的就是嘴。
而对面那个年轻人,一脸平静地告诉他。
给你吃猪血,你要不要。
“我不……”
“第二条。”
吴常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活动范围由契约限定,未经我许可不得离开指定区域半步。第三条,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蛊惑、干扰民宿范围内的活人,包括游客和员工。”
“你这是……”
“第四条,不得对民宿内其他契约成员产生任何敌意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偷袭、暗中吸取灵力、散布浊气。”
戚朽的牙咬得咯吱响,灰白色的指骨在书页上抓出几道浅痕。
“你不如直接把我打散了干净!”
吴常没搭腔。
安静。
门口的小金狐动了。
它的尾巴从前爪上抬起来,缓缓搭在门槛另一侧,浅金色毛发上流转的地脉灵光加重了一层。
不多。
但足够让书页上的戚朽感觉到。
周身残余的浊气被碾得更薄了。
骨架深处最后的暖意正在被地脉灵气一寸寸抽走。
冷。
从骨缝里往外冷。
再冷下去就真的要散架了。
祁天华的药粉封住了妖力循环,地脉灵气又在压制浊气回流。
两重钳制之下,他体内的灵体构架正在迅速崩解。
三天之内如果没有任何生气补充,他的灵体会从边缘开始碎裂,先是手指,再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连魂魄核心都保不住。
彻底消散。
比封入书页还干净。
封印至少还留个全尸,消散是连渣都不剩。
戚朽的绿光在眼窝里剧烈跳动。
一千年。
漂泊了一千年。
吃过的苦、挨过的打、吞过的委屈,熬到今天,就是为了找一个能庇护自己的地方,不再被野魂欺、不再被风雨侵、不再在每个月圆夜对着漫天怨气孤零零地数骨头缝里的裂纹。
猪血就猪血。
牛下水就牛下水。
活着比什么都强。
“……行。”
这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整具灰白色身影像被人抽走了脊柱,从半撑着的姿态塌回书页上,瘫成一摊。
“我接受。全部。”
吴常的表情没变。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拔开木塞,倒出半滴暗红色的液体在食指指腹上。
精血混墨。
自己的血,兑过《聊斋》书册本源墨汁,是契约书写的唯一载体。
食指抬起,悬在半空。
不需要笔。
指尖在虚空中一横一竖,暗红色的字迹凭空浮现。
每一道暗红字迹写完即飞,从吴常指尖脱离,穿过三尺距离,狠狠烙在戚朽的灵体上。
暗红色的契约纹路在灰白骨质上蔓延开来,像藤蔓扎进石缝,一寸一寸嵌入灵体深处,跟《聊斋》本源相连。
戚朽咬着牙,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嘴里发出压抑的嘶声。
疼。
是灵体被外力楔入异物的排斥性剧痛。
契约烙印在他体内生根,跟每一块骨骼、每一缕浊气、每一丝魂魄纤维纠缠在一起,形成不可逆的共生结构。
从今往后,只要他违逆任何一条契约条款,烙印就会自动锁死他全部修为。
不是封禁,是碾碎。
比消散还惨。
颤抖持续了十几息才慢慢平复。
戚朽瘫在书页上,灰白色身影的边缘冒着细微的暗红烟气,四条契约烙印在骨质表面隐隐发光。
吴常收回手指,把瓷瓶塞好揣回怀里。
“聂小倩。”
聂小倩上前一步。
双手抬起,十指张开,周身阴寒之气往外推。
冰蓝色的寒气从她掌心涌出,在半空凝结、旋转、收拢,一层叠一层,塑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球形结节。
外壳致密,透着冷蓝色的微光,内壁光滑,没有缝隙。
隔绝妖气。
外人闻不到尸腥。
内部留了巴掌大的空间。刚够塞进一个缩到最小的灵体,和约定好的生存物资。
全程随行,不占地方,不漏气息。
等回到云栖民宿再做后续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