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
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王秀丽的眼皮先动了。
睫毛颤了几下,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堂屋的天花板,吊灯,还有搭在身上的那条厚棉被。
不是卧室的碎花被套,是客厅沙发上备着的那床深蓝色棉絮。
为什么睡在客厅?
她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宿醉之后的那种闷痛,脑子里糊了一层浆糊,搅不开。
旁边,吴国昌翻了个身,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两下空气,没摸到枕头,嘟囔了一声坐起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脸上挂着同款茫然。
王秀丽揉着额角,嘴里含混着开口:“昨晚……守岁来着,后面咋回事?脑子断了一截,啥也想不起来。”
吴国昌拧着眉头使劲回忆,喉结滚了两下:“我记得……放烟花,看春晚,然后就……”
前后接不上茬,中间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
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说不上来的眩晕。
吴常从灶房端着两碗汤走出来,汤碗烫手,他拿抹布垫着碗底,一碗搁到王秀丽面前,一碗递给吴国昌。
“除夕炭火烧得太旺,门窗又关着守岁,屋里烟气大。”
“加上熬夜到后半夜,脑供血不足,头昏眼花出现断片很正常。隔壁张婶家老头子年年守岁都会迷糊,去年还差点一头栽进炉子里。”
话术是提前想好的。
刚好把那段空白填成一个合理的日常事故。
不需要多复杂的解释,越简单越可信,五十多岁的人对“烟气太大”这种说法有天然的接受度。
王秀丽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药味不冲,甘草的甜把苍术的涩盖住了大半。
额角的闷痛随着热汤入胃一寸寸退下去。
吴国昌也跟着灌了半碗,抹了把嘴,皱纹松开了一半。
“是嘛……烟气大。难怪脑袋跟灌了水泥似的。”
没有追问。
两个人的记忆里,除夕夜是完整的。
放烟花、看春晚、一群年轻人围着炉子嗑瓜子。
后面那段空白被“烟气熏的”五个字填得严丝合缝,没有裂缝可以让疑虑钻进去。
黄皮子的手艺,值那根香。
吴常收走空碗,转身进灶房涮碗的时候,肩膀上绷了一夜的弦才松下来。
初一拜年。
县城这边的规矩,初一走近亲,初二回娘家,初三串远门。
吴国昌老家这一脉的亲戚散落在县城各个角落,逢年过节凑一桌,吃的是流水席,喝的是散装白酒,聊的是别人家的长短。
出门前,吴常把梅三娘和聂小倩叫到一边,三句话交代清楚。
“跟着我爸妈走亲戚,对外身份是民宿的文创兼职员工,趁过年跟老板出来采风调研。”
梅三娘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挡住锁骨附近隐约透出的铜镜色泽,应了一声。
聂小倩换了件灰色高领毛衣,白羽绒服的拉链只拉到胸口位置,看起来跟普通打工的年轻姑娘没两样。
其余妖灵全部留守老宅,黄皮子带队看家。
临走前吴常回头扫了一眼储物间的方向。
门锁着,三层封印完好,浊气没漏。
……
酒席设在远房大伯吴金发家的堂屋,三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了十几个菜碟。
全是硬菜,但摆盘粗糙,花生米磕了一半撒在桌面上,酒瓶子倒了两个没人扶。
屋里坐了二十来号人,乌泱泱的,男的端着酒杯吹牛,女的围在角落嗑瓜子拉家常,小孩满地跑,在桌腿底下钻来钻去。
吴常一家三口刚进门,还没落座。
“哟,小常回来了!”
远房大伯吴金发从主位站起来,五十出头,啤酒肚顶着一件红毛衣,手里攥着酒杯,脸上堆着笑。
“大学毕业好几年了吧,听你爸说你在深山里面开民宿?”
“不去城里正经上班,躲山沟沟里折腾这个,能有什么出息啊?”
旁边他老婆紧跟着补了一刀,胳膊肘杵在桌面上,嗑着瓜子往吴常身后瞟:“年纪不小了,什么时候找对象成家?你妈操心操得头发都白了。”
话还没落地,对面坐着的表叔老周搓着手凑过来,一脸精打细算的堆笑:“哎小常,我听人说你那个民宿生意搞得红红火火的?手头宽裕不宽裕啊。家里你表弟要买房子,首付差一截,你看能不能先借个十万周转周转?”
没前途、没对象、借钱。
过年走亲戚的标准三件套。
表叔的话尾巴还吊在空中。
桌对面几个婶子大娘的视线已经飘到了他身后。
梅三娘和聂小倩站在门口。
梅三娘穿着素色棉袄,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一丝妆容。
眉骨、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像工笔画里勾出来的,搁在县城走亲戚的场合里,刺眼得过分。
聂小倩更冷一些。
站在那里不说话,自带三尺生人勿近的气场。
窃窃私语从瓜子堆里冒出来。
“身边两个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天天待在山里头,也不知道干什么工作……”
“可不是嘛,难怪不想找对象,山里日子过得逍遥。”
梅三娘的眉尖动了一下。
眼底的不悦一闪而过。
绣针在袖口里转了半圈。
然后被她按回去了。
主人的叮嘱还在耳朵里:不显露,不动手,不发作。
来一趟走个过场,忍完就撤。
聂小倩连眉头都懒得动。
四百年的幽魂,在世的时候被人言碎语逼死,死后头一百年在荒坟里听过无数路人对着她的墓碑编排。
活人嘴里那点酸臭,她早就闻不出味了。
吴常把茶杯搁在桌上。
发出的声响,正好把周围几个人的视线收拢过来。
“大伯。”
“什么叫出息?”
吴金发的酒杯停在嘴边。
“靠自己双手正经做生意,合规纳税,养活一批员工,带动深山里一整条文旅经济线。这不叫出息的话。”
吴常的目光平平地跟他对上。
“那我得请教一下,什么才算?”
堂屋里的喧闹矮了一截。
他没等吴金发回答,转头看向表叔老周。
“表叔,做生意资金全部投在扩建、物料、员工薪资里面,账上都是项目流转的钱,没有闲散的私人存款拿来外借。”
老周的堆笑凝住了。
“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亲戚之间借钱,借出去的时候是情分,要回来的时候就是仇。大过年的,何必给自己埋这个雷。”
老周的手从桌面上缩回去,搓了两下膝盖,嘴唇翕了翕,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吴常的视线扫向角落嗑瓜子的那群妇人。
几个婶子大娘的咀嚼动作齐刷刷停了。
“这两位是我民宿的文创兼职员工,凭手艺拿薪资,跟着出来采风办公。人家姑娘本本分分干活谋生,背地里随便揣测议论,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