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金发的脸上那层笑皮绷不住了。
“说得好听!深山里弄个民宿,看着热闹,谁知道能维持几天?过个一年半载热度一散,白瞎!”
吴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项目有正规土地产权,有千万级的文旅投资,全套资质在文旅局备了案,线上预约排到两个月以后。”
千万级。
这三个字砸在八仙桌上,比拍蒜还响。
吴金发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老周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脸色从红转白,再从白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灰。
自己十万块都借不到,人家桌面上转的是千万级的资金。
吴常继续说道。
“我不靠别人评判过日子。日子好不好……”
他还没说完,王秀丽接上了。
“哎呀老周,买房是好事!既然家里要买房,怎么不想办法自己多挣点?总想着找别人周转,也不是长久之计嘛。”
笑着说的。
比不笑还狠。
酒席上。
十几个人端着酒杯、夹着筷子、嗑着瓜子,全部定格成一幅年画。
面面相觑的那种。
有人小声嘟囔了半句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又咽回去了。
找不到词。
散席之后,人群往门口挪。
一个年轻男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拦住吴常。
圆脸,寸头,嘴角有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
吴常小学到初中的同桌,赵磊。
也算是亲戚的亲戚。
“常哥!”赵磊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牛逼啊,千万的文旅项目,我在抖音上刷到过你那个民宿的视频,那个什么入住守则,吓死人了。”
没有酸味。
一个字都没有。
就是纯粹的、发小之间隔了几年再见面时的那种利落劲儿。
“有空带我去坐坐呗,我出钱,正经消费那种。”
吴常看着他脸上那颗小痣,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赵磊把自己半块馒头掰给他的画面。
“行。微信加上,排队我给你插队。”
赵磊嘿嘿笑着掏手机,两个人碰了一下,通讯录多了一行名字。
车门关上,后视镜里,县城老街的灰色屋顶一片一片往后退。
次日。
庙会设在城郊一片旧广场上,临时搭的棚子一排接一排,红灯笼挂满了铁架子,锣鼓声隔着三条街就能听见。
初二的县城庙会,半个县的人往这里挤,摩肩接踵。
吴常让父母先去逛,自己带着这群“员工”往里走。
韩鱼苍第一个出事。
路过一个写春联的摊位,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退休老师,毛笔字中规中矩,胜在便宜,五块钱一副。排队的人不多,稀稀拉拉三四个。
韩鱼苍站在旁边看了两眼,没说话,但嘴角抽了一下。
吴常余光扫到他的表情。
那是书生鬼看见别人写字不如自己时的微妙嫌弃。
“想写?”
韩鱼苍的视线从摊位上收回来,摇了下头。
“问你话呢。”
”……笔不顺手。“
拐弯抹角地嫌弃人家的毛笔。
吴常懒得跟他绕,直接走到摊主跟前,掏出两百块拍在案板上。
”老师,借您摊位用半小时,笔墨纸砚我们自备,不耽误您生意,场地费。“
退休老师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一眼韩鱼苍。
白净,瘦,文气,手指修长,不像干粗活的人。
”行,反正我正好歇会儿。“
韩鱼苍没带笔。
但聂小倩的包里有。
出门前塞了一套文房四宝进去,说是”万一路上无聊可以练字”。
借口编得跟真的一样,其实是被韩鱼苍提前嘱咐过的。
笔铺开,墨研好。
韩鱼苍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不是那个在老宅客厅里缩在门框阴影中的虚弱书生,而是一个正儿八经坐拥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脊背挺直,袖口挽到肘弯,左手按纸,右手执笔。
第一笔落下去。
“福”字。
笔锋起落之间带着一股子正经的古意。
不是现代书法展上那种刻意追求的飘逸,是实实在在练了几百年的底子,结体端正,筋骨分明,收笔处带着不经意的潇洒。
围观的人从三四个变成十几个,变成三十几个。
“这字写得好啊!”一个提着年货袋的大爷凑上来,老花眼贴着纸面看了半天,啧啧咂嘴。“这是练了多少年的功底?比我们书法协会的张老师写得都好。”
韩鱼苍没抬头。
“几百年。”
大爷当他开玩笑,哈哈笑了两声。
吴常站在旁边,胳膊抱着,眼皮都没抬。
几百年,人家说的是实话,你当段子听就行。
摊位前的队伍从三个人排到了拐弯处。
韩鱼苍一副接一副地写,福字、春联、横批,笔法稳,但每一幅的起收转折都有微妙的变化,行家能看出来。
退休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默默把自己的毛笔收进包里,叹了口气。
祁天华被安排在韩鱼苍旁边。
矮桌,一把椅子,桌上摆了块纸板,黑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免费义诊体验。仅限把脉,不开药方,不出诊断,详情请咨询正规医院。”
最后一行是吴常加的,字迹潦草,但信息明确。
别惹事。
祁天华围裙换成了棉外套,圆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第一个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碗酸辣粉,一边吃一边把手腕往桌上一搁。
“师傅,给瞅瞅。”
祁天华三根手指搭上去,半息之后收回来。
“睡觉打呼噜,对吧?”
中年妇女的酸辣粉差点喷出来。“你咋晓得的?”
“脉象浮滑,痰湿重。少吃辣,少吃冰的,不然往后越打越响。”祁天华笑眯眯往旁边指了指。“县人民医院呼吸科,正规的,让大夫给你仔细看看。”
妇女走了,后面又上来一个,再上来一个。
祁天华把脉的速度不快,三根指头搭上去总要停个几息,但给出的判断又准又快。
这个肝火旺少熬夜,那个气血两虚回去多喝汤,后面那位膝盖有旧伤别爬楼梯。
全是建议,不开方,不卖药,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吴常扫了一眼排队的人群。
比韩鱼苍那边少,但个个面带好奇,没人闹事。
黄皮子这边。
五百年的老妖精蹲在炸串摊前面,两只爪子揣在棉袄口袋里,眼里盯着油锅里翻滚的炸鸡柳、炸年糕、炸蘑菇,喉结上下滚了七八回,口水咽得嗓子眼咕噜响。
“后生。”他头也不回地冲吴常的方向喊。“一串鸡柳多少钱?”
“五块。”
“贵。”眼睛眨了三下,又盯回油锅。“四串的话能不能打个折?”
吴常翻出张二十递过去。“自己买,别还价,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