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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皮子飞速接过钞票，只剩背影，弓着腰挤进了排队的人堆里，棉袄底下的尾巴翘得老高。
虽然藏在裤腿里，但裤管鼓起来一截，旁边的小孩盯着看了两眼还以为他屁股上长了什么。
聂小倩在套圈摊前面站了三分钟没动。
是盯着奖品架子第三排中间那只白色的兔子玩偶。
四百年的千年幽魂，居然被人间一只二十块钱的玩具兔子定住了。
她没开口。
嘴唇抿着，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整个人钉在原地，周围人群来来去去，她一动不动。
吴常走过去，花了十块钱买了五个圈，递给她。
聂小倩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接过竹圈。
第一个圈扔出去，歪了。
第二个，偏了。
第三个砸在奖品架子腿上弹飞了。
第四个，近了，但还是差半寸。
聂小倩的嘴唇越抿越紧，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跟她在民宿里封锁枯骨妖气场时一模一样。
最后一个圈。
她的手腕一翻，竹圈脱手而出。
手指上肉眼不可见的寒气附着在圈身上，微调了半厘米的弧度。
圈子稳稳落在兔子底座上。
套摊老板愣了一拍，从架子上取下兔子递过来。
聂小倩接过去，抱在怀里，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回走。
白色兔子玩偶的长耳朵搭在她灰色毛衣肩膀上，从侧面看过去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逛庙会赢了个娃娃。
普通姑娘不会让周围三尺之内的温度下降两度。
梅三娘蹲在首饰摊前面。
一张蓝布铺的小矮桌，上面摆满了义乌批发来的银镀饰品。
手链、耳坠、发簪、胸针，便宜的三块五块，贵的也不超过二十。
她拿起一根银色发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腹摩挲着簪头的花纹，嘴角弯了弯。
摊主以为来了大客户，殷勤地凑过来：“姐，这款今天打折，十五块。”
梅三娘摇了摇头，把发簪放回去。
她看的不是簪子。是簪子上的雕花纹样。
缠枝莲。跟她嫁衣袖口的金线缠枝纹是同一个母题。
人间几百年过去了，这个纹样还在被人用着，从鎏金绣线变成了三块钱的机器冲压。
活着的东西。
传下来了。
她笑了一下，很浅。
逛到午后，人群渐稀，太阳偏西。
吴常让王秀丽和吴国昌先回家，自己带着这群“员工”沿城郊公路往北走了一段。
路是他在手机地图上翻到的。
城郊北面三里地，有一座老旧山神庙，标注为县级文保单位，年代不详，常年无人管理。
出发前他本没打算去。
但手机翻到那条信息的时候，虎口的契约烙印微微发烫了一下。
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是错觉。
他没跟任何人提。
山路窄，碎石铺的，两边杂草的枯黄茬子戳出路面。
走了二十分钟，一座灰砖矮墙围着的院落出现在山坳里。
老庙。
灰瓦，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漆皮剥落的匾额，隐约能辨认出“镇山神庙”四个字。
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香炉搁在门口台阶下面，铜锈斑驳，里面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残香。
妖灵们在山门外面停住了。
不是吴常下的命令。
是它们自己停的。
梅三娘最先刹住步子，眉心蹙了一下。
庙门里头渗出来的气息很淡，淡到普通人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对精怪而言是一种本能级别的压迫。
不是攻击性的。
是从骨子里让妖族不舒服的神的气息。
聂小倩退了半步，把兔子玩偶抱紧了些。
黄皮子嘴里的最后一口鸡柳嚼了两下没咽，眼睛瞟着庙门：“后生，老夫在外头等你。”
不等吴常回应，老妖精已经转身蹲到了路边石头上，裹紧棉袄，一副打死也不进去的架势。
其余几个的反应大同小异。
全部留在庙外。
没一个敢踏进山门。
吴常往里走。
脚刚跨过门槛，一团浅金色的影子从他脚踝边窜出来。
小金狐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四条腿踩着碎石路，蓬松的尾巴低垂着，紧贴在他小腿侧面。
院内比看起来更旧。
正殿三间，两侧偏殿坍了一半，瓦片碎在地上没人收。
正殿门敞着，殿内光线昏暗，香案上积着一层灰，供果干瘪发霉。
一尊泥塑山神像端坐在神台正中。
高约六尺，泥胎彩绘剥落了七八成，露出底下的土胚。
面目模糊，五官轮廓被岁月磨成了一团，只有眼窝的位置还留着两道深凹的阴影。
右手持一柄青铜法器。
也是泥塑的，涂了层铜漆，模拟青铜质感。
吴常走到香案前，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出门时顺手带的三根香。
火苗刚凑上香头。
脚边的小金狐炸了。
浅金色毛发根根竖起，脊背弓成弧线，四条腿绷直了往后撤，喉咙里挤出那种尖锐的低吼。
是对着山神像。
地脉灵气从它体表无控制地释放出来，不是刻意施为，是纯粹的应激反应。
整个殿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黏稠，灰尘从横梁上簌簌坠落。
小金狐浑身在抖。
吴常的手停在半空，香没点着。
他的注意力从小金狐身上移开，落向神像。
从山神像身上渗出来的，极微弱的气息。
契约烙印烫了。
不是刚才在手机上翻信息时那种一闪即逝的微热。
是持续的灼烧感，从皮肤底下的经脉里往外渗透。
疼。
是共振的疼痛。
吴常盯着山神像的面部。
模糊的五官，剥落的彩绘，灰白色土胎底下，那股微弱的气息在跟他虎口上的烙印共振。
同源。
《聊斋》古书的契约烙印，跟一座不知道修了多少年的凡间山神庙。
同源。
怎么可能？
爷爷的手札里没提过这个。
《聊斋》书册的来历只有一句话：“此书得于深山古墓，来历不明，慎用。”
没有更多。
吴常在殿内转了一圈。
香案翻了、供台下面看了、偏殿废墟扒了、墙根的石碑字迹磨光了大半只剩几个不成句的残字。
没有线索。
他回到正殿，把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
香烟升起来的瞬间，虎口的灼烧感退了。
小金狐的毛发慢慢松下来，低吼声断了，但四条腿还是绷着，不肯靠近神像。
吴常收回视线，揣着手转身往外走。
出了山门，一群妖灵齐刷刷抬头看他。
“走。”
一个字。
没解释，没回头。
小金狐最后一个出来。
跨过门槛的时候，它的尾巴扫过石阶。石面上凝出了一层薄霜，几息后化成水渍，渗进缝隙里。
一行人沿碎石路往山下走。
吴常走在最前面，右手揣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烙印。
不烫了，但那种共振的余韵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