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内。
人都走干净了。
香炉里三根香还在烧,细烟往上飘,在横梁底下绕了两圈散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偏殿方向慢悠悠走出来。
灰布长衫,布鞋,手里拿着把秃了半边的竹扫帚。
庙祝,这座老庙唯一的看守人。
刚才有香客来的时候他在后院劈柴,听见动静没急着出来。
小庙冷清,偶尔来个上香的,不用特意招呼。
老庙祝走到香案前,伸手拨了拨香灰,嘴里念了句什么。
然后抬头。
看向山神像。
他的手停了。
竹扫帚从手里滑出去,砸在石板地面上。
山神像的右手。
原本握着那柄青铜法器泥塑的右手。
空了。
五根泥塑手指还维持着合握的姿态,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法器没了。
老庙祝的目光往下移。
神台底部,一摊灰白色的碎泥散落在石板上,颗粒均匀,像被人从内部捏碎了挤出来的。
不是砸的,不是敲的,没有任何外力破坏的痕迹。
整块泥塑法器,从内部自行碎裂,化成了一摊细泥。
老庙祝绕着神台转了三圈。
台阶上没有脚印。
石板上没有工具痕迹。
香炉里三根香还在烧,烟气平稳上升,一丝紊乱都没有。
他的手探向碎泥,指尖刚碰到表面。
缩回来了。
凉的。
不是正常泥土的凉。
更像烧完纸钱之后骨灰坛子表面的那种凉,从指尖一路钻到手腕。
老庙祝的膝盖弯了,整个人跪在神台前,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嘴唇哆嗦着。
“神君……”
……
这边,吴常坐在驾驶座等红灯,右手揣在口袋里,拇指按着虎口那枚契约烙印。
不烫了。
但那种共振的余韵还赖在皮肤底下。
山神庙。
同源。
两件事搅在一起,拼不出完整的拼图,却又不像毫无关联。
爷爷手札里“来历不明”四个字此刻咂起来格外硌牙。
一个深山古墓里得来的书册,跟一座县城郊外破破烂烂的正统神庙气息同源,怎么想都不对味。
后视镜里,小金狐蜷在后座的软垫笼子上,尾巴盖着鼻尖,半眯着眼。
浅金色毛发在车内暖光下柔得不真实,四条腿叠在一起,安静得像个毛绒摆件。
但它在山神庙里的反应还刻在吴常脑子里,脊背弓起、毛发根根竖立、喉咙里刮玻璃般的低吼。
一只天生自带地脉灵力的狐,面对一座破庙里的泥像,吓成那样。
它在怕什么?
还是在认什么?
吴常把拇指从虎口上挪开,捏了捏眉心。
想不通的事先存着,回去再说。
眼下要操心的东西已经够排到年底了。
文旅展区春节后要恢复对外营业,线上预约单子压了一大沓。
黄武山的周玄师徒迟早会找上门来,那个老道士对妖族的偏见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
再加上枯骨妖戚朽这个新收编的不稳定因素,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的契约条款落实到位。
现在又多了一条线。
三条明线,不知道多少暗线,全拧在一根绳上往他脖子上套。
初三,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
吴常把全部行李塞进两辆商务车后备箱,最后一趟回屋检查了一遍西厢房,聂小倩的封印完好,冰壳没化,戚朽的气息被压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渗不出来。
行。带走。
院子里,王秀丽裹着棉袄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里头塞了腊肠、年糕、炒花生、两罐自制辣酱,袋口扎了三道。
“路上饿了垫两口,别老吃泡面。”
她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
五十多岁的女人送儿子出门,哭过太多回,哭出来的次数不如忍住的多。
“知道了。”
“手机别关机,每周至少打一个电话。”
“嗯。”
“那几个姑娘小伙子……”王秀丽朝车里扫了一眼,叮嘱道,“待人家好一点,都是帮你干活的,别太抠门。”
吴常笑了一下。
帮他干活的。
他妈要是知道那群“帮干活的”里面有四百年的幽魂、五百年的黄皮子、死了几百年还会写春联的书生鬼,不知道这句话还说不说得出来。
但她不会知道了。
那段记忆已经不在了。
吴国昌站在后头,没凑上来,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着,嘴唇蠕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三个字:“开慢点。”
吴常点头,转身。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晨光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轮廓,棉袄鼓鼓囊囊的,挨在一起。
不再看第二眼。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
“那只小狐狸呢?”王秀丽追到车窗边,探头往后座瞅。
“带回山里。”吴常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你们这里不好养,山上有地方让它跑。”
王秀丽犹豫了两秒,又看了眼后座笼子里蜷着的浅金色毛团,嘴角松了。
“也好,这小东西灵得很,养在山里自在。别亏待了啊。”
车驶出巷口,后视镜里两个人影缩成两个点,拐弯,消失。
吴常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按了一下虎口。
后座,小金狐的耳朵竖了一下,又耷拉回去。
后排坐着聂小倩和梅三娘,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小金狐的笼子搁在正中间,充当天然隔离带。
金狐对活人无感,但它身上的地脉灵气天生克制一切书册出世的妖灵。
哪怕只是趴着打盹,方圆三尺之内的妖气都会被碾得服服帖帖。
聂小倩坐在左侧,身体不自觉往车门方向挤了挤,膝盖上抱着昨天庙会赢来的白兔玩偶,手指攥着兔耳朵。
梅三娘稍好一些,但袖口底下的指尖在棉袄布料上反复揉捏。
黄皮子挤在最后一排角落。
但,距离没用。
金狐的气息隔着两辆车都能传过来,不是具体的压迫感,是一种体质上的排斥反应,血脉深处刻着的东西,躲不开,也装不了没事。
五百年的老妖精缩着脖子,绿豆眼盯着车窗外飞退的树影,尾巴在裤腿里夹得比铁箍还紧。
盘山路开了四个小时。
傍晚六点十七分,两辆商务车驶过最后一段碎石路,云栖民宿的木质牌坊出现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