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把车停在院门外的空地上,第一个下车。
大门敞着。
陈海站在门廊下面,穿着民宿统一的工装棉袄,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预约排期表。
五名人类员工提前三天结束假期返岗,书斋、岐黄堂、冥婚展区全部清扫完毕,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老板,全部清理好了。书斋展柜的玻璃换过,冥婚展区的灯组测试过两遍,后院古井的井盖也重新加固了。”
陈海的汇报干净利落。
吴常接过排期表扫了两眼,翻回第一页。
“明天全天停业,不接散客,不开预约。所有人休整一天。”
陈海应了声,目光越过吴常肩头,落在后座车门打开后跳下来的浅金色小狐身上。
四条腿踩在碎石地面上,蓬松的尾巴低垂着,黑亮的眼珠子把院子扫了一圈,扫到廊柱边站着的王莺时,耳朵动了动,没反应。
扫到远处灶房方向探头张望的虫五时,毛发瞬间炸开。
虫五缩回去了。
速度飞快。
黄皮子从车上下来,双脚踩地的瞬间目光就往金狐方向飘了一眼,整个人的步伐当场拐了个弯,绕着院墙根走,贴着最远的路线往后山方向溜,弓着背。
五百年的道行,在一只小狐狸面前怂成这样。
吴常蹲下去,把金狐抱起来放进铺了软垫的竹编笼子里。
小东西蜷进去,尾巴盖住鼻尖,黑眼珠子最后瞟了一眼院子里四散的妖灵们,阖上。
当晚,关门落锁。
吴常洗漱完回到卧室,关灯,躺下。
枕头旁边是那只被他从老宅带回来的旧布袋,里面装着爷爷的手札残页。
翻了三遍,关于《聊斋》来历的信息依旧只有那一句:此书得于深山古墓,来历不明,慎用。
脑子里翻滚的东西太多,反而困意来得快。
迷糊之间,意识往下坠。
黑。
是一种带着纸墨气息的黑暗,他认得这种感觉。
上次触发《聊斋》书册本源时也进过一回,纸页的世界,书册深处。
漆黑的纸海无边无际,吴常的灵识悬在其中,没有身体,没有重量,只有视野。
前方。
墨色的虚空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光慢慢浮起来。
不是散光,不是灵气外泄。是一个具体的、有形状的东西。
一柄短刃。
墨黑色的刀身,长约七寸,宽不过两指,刃口不反光。
但刃身上刻着纹路。
暗金色的符文,从刀脊到刀尖,密密匝匝排满了整面刀身。
每一道符文的笔画走势、转折弧度、收尾方式。
和虎口上的契约烙印一模一样。
吴常的灵识往前凑了半寸。
短刃悬在那里,不散发任何杀意。
安安静静的,像一件被人搁在书架上落了灰的旧物。
但那种共振又来了。
从灵识的核心处,对应现实中虎口烙印的位置,一股嗡鸣向外扩散,和短刃刀身上的暗金符文遥遥相应。
和山神庙泥塑里渗出的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吴常的灵识伸出“手”,指尖距离刀柄还有三寸。
画面碎了。
吴常的眼睛睁开了。
天花板。
木质横梁。
窗缝里透进来的灰蒙蒙晨光。
心跳擂在胸腔里狂跳,从脖子根一路跳到耳膜。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右手下意识去按虎口。
梦?
不是梦。
《聊斋》书册本源的世界他进过,质感、气息、灵识的漂浮方式全对得上。
那柄短刃是真实存在于书页深处的东西。
目光往下移。
枕头侧边。
白色枕套的褶皱里,搁着一枚东西。
吴常的手指捏起来。
一枚挂坠。
墨玉质地,触手温润,雕成短刃的形状,七寸长的刀缩成了一寸半的微缩件,但每一道纹路都在。
暗金色的符文刻在玉面上,和梦里那柄悬浮在纸海中的短刃虚影完全一致。
也和虎口的契约烙印完全一致。
吴常攥着挂坠坐了三十秒。
然后起身,开门,走出卧室。
廊道里光线暗,聂小倩正从拐角处折回来,值夜巡逻的尾声。
“这个,你放的?”
吴常把挂坠举到她面前。
聂小倩的视线落在墨玉上,瞳孔缩了一瞬,轻轻摇头。
“昨夜我一直在廊道,未曾进过你的房间。”
吴常没多问,转身往大厅走。
梅三娘裹着棉坎肩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正缝一件什么小物件,针脚细密。
吴常把挂坠搁在柜台上。
梅三娘放下针线,指尖拈起挂坠翻了两面,指腹摩过符文纹路,铜镜般的眸子里映着暗金色的细线。
“不是我。”她抬头,“这上面的纹,跟你虎口那个一样。”
吴常收回挂坠,依次找了韩鱼苍、祁天华、黄皮子、虫五。
韩鱼苍翻了两下挂坠,书生的直觉让他多看了三秒符文排列,末了摇头,脸上浮着掩不住的好奇。
祁天华凑近闻了闻,胖鼻子皱了皱,一言不发地摇头。
黄皮子隔着三尺远瞟了一眼,两眼骨碌转了两圈,难得正经道:“不是老夫放的。那东西上的气,老夫碰都不敢碰。”
虫五蹲在墙根,十来岁的脸盘上写满了委屈:“吴叔我胆子小,半夜往你枕头边塞东西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啊!”
全部否认。
没有一个妖灵承认,没有一个妖灵昨夜靠近过他的卧室。
次日上午,阳光从窗格子打进前厅,条桌擦得发亮,茶杯码成两排。
吴常站在条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只匣子。
玉质,长约一尺,宽四寸,高三寸。
通体墨绿,打磨得圆润,合缝处严丝密缝,看着像个高档的文玩收纳盒。
里面装着戚朽。
凌晨四点,他让聂小倩把西厢房储物间的三层封锁拆了,把那颗冰蓝色的阴气茧从铁栓门里取出来,连茧带骨塞进这只玉匣。
匣壁内侧刻了一圈契约衍生的镇压纹路,配合聂小倩的阴寒隔绝层,双重封死。
匣子搁在桌面上,安安静静,一点异响没有。
五名人类员工站在条桌对面。
陈海居中,工装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攥着笔记本。
王莺站他左边,手指撩着耳边碎发,眼神在玉匣上多停了两秒。
漂亮东西她总会多看。
其余三人分列两侧,站得规矩。
吴常拍了下匣盖。
“冥婚展区要上新副本,这是核心道具容器。里面的东西涉及定制工艺和声光交互元件,结构精密,不能受外力干扰。”
“记住三条。第一,不要私自打开。第二,不要凑近晃动。第三,如果任何时候听见匣子里传出异响,不管白天黑夜,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擅自接触。”
陈海的笔已经在本子上刷刷记了三行,抬头:“道具启用时间定了吗?”
“没定。先存放观察,后续再排期。”
王莺歪了下头:“异响是什么级别的?嗡嗡声算不算?”
“任何声音都算。哪怕你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也来找我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