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齐齐点头,没人追问更多。
在他们认知里,云栖民宿的沉浸式项目本来就走的是极致还原路线。
书斋的古籍摆件用的是真正的老物件,冥婚展区的红烛、白绫、花轿全是实物布置,聂小倩NPC的妆造能把游客吓出应激反应。
一个需要特殊保管的精密道具容器,合情合理,不值得大惊小怪。
没人往鬼怪方向想半步。
吴常把玉匣收进柜台后方的保险柜,锁上,钥匙揣进口袋。
“今天全天停业。”
陈海的笔尖顿了一下。
“全员休整,下午带你们去县城轰趴馆,算过年团建。”
王莺的眼睛亮了一下,兴奋在里面一闪而过。
“费用?”陈海问。
“公费。吃喝玩全包。”
就连五个人里最沉稳的陈海都飞速地合上了笔记本。
下午两点,两辆商务车从山路拐进县城主干道。
轰趴馆在城东商业街三楼,门脸不大,里面空间宽敞,台球区、棋牌区、游戏机区、K歌房、品茶隔间,该有的全有。
工作日下午客人不多,前台小哥开了最大的包场区,吴常刷卡付账。
一群人鱼贯而入。
黄皮子头一个窜出去。
五百年的老妖精裹着那件土黄色棉袄,弓着背在游戏机区转了一圈,两眼把每台机器扫了个遍,最后精准锁定角落一台摇签机。
电子版的,投币摇杆,屏幕上滚动显示上上签到下下签,花里胡哨配了一堆动画特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钢镚儿。
出门前跟吴常讨的,三十块硬币,磨价磨了五分钟,哐当塞进投币口,爪子攥住摇杆,使劲一摇。
屏幕上签文滚动,卡住。
「下签——诸事不宜,出行有碍」
黄皮子的两眼眯成一条线,嘴皮子往下一撇:“放屁!老夫五百年道行,你个铁壳子敢给老夫出下签?”
又塞一枚。
摇。
「中签——平平淡淡,无功无过」
“什么叫无功无过!老夫的命格岂是你一台破机器测得准的!再来!”
连投五枚,连摇五次。
三个下签,一个中签,一个大凶。
黄皮子的脸色从土黄变成铁青,胡须翘得老高,整个人趴在机器前面,鼻尖快怼上屏幕,“大凶?你说老夫大凶?!”
旁边路过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端着奶茶,脚步都迈出去了又折回来,对着黄皮子猛拍的背影掏出手机,短视频素材,活的。
吴常从后面走过去,一把按住黄皮子的后脖颈。
“收着点。”
黄皮子的嗓门立刻矮了三截,缩着脖子回头瞟了吴常一眼,嘴里嘟囔:“这破机器欺负人……”
“你五百年了还信一台两千块的电子签机?”
黄皮子的嘴张了张,愣了两秒,眼珠转了三圈,没能从这句话里找到反驳的角度。
爪子从摇杆上松开,但身子没挪,缩在机器前面继续投币,只是嗓门压了下来,改成自言自语式的碎碎念。
棋牌区。
祁天华端着一杯热茶晃过去,扫了一圈,在角落最里面那张象棋桌前坐下来。
对面坐着轰趴馆的保洁大爷,六十来岁,精瘦,花白头发剃成板寸,手边搁着拖把和一只搪瓷杯。象棋盘上棋子码得整齐,红先黑后,摆好了等人。
“老哥,来一盘?”祁天华笑呵呵搓着手。
保洁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圆脸,胖,笑起来一团和气,不像会下棋的。
“来。”
祁天华抄起红子,当头炮。
大爷跳马。
七步之后,祁天华拿一只车斜插中路,堵死了大爷的双马连环。
大爷的搪瓷杯端到嘴边停住了。
十二步,双车夹炮,沉底卒渡河,将帅线直接被锁死。
大爷搁下杯子,揉了把脸:“你这路数……不对劲啊。”
“年轻时候学过两手。”祁天华端着茶嘬了一口,眯着眼笑。
年轻时候。
生前做屠户的空档跟街坊老秀才学的,下了二十年棋,加上死后几百年间在各种阴间阳间的棋摊上蹭局,赢过的对手比大爷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第二盘,大爷换了个开局思路,飞相局。
十五步,死。
第三盘,拼着面子改守为攻,仙人指路。
十一步,死得更快。
大爷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不恼,反而笑了:“厉害,真厉害。我在这守了三年,头一回被人连剃三把。”
祁天华拱手:“承让承让。”
大爷起身倒茶,瞅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胖子哪来的,下棋跟开了天眼似的。”
品茶隔间。
梅三娘和聂小倩坐在矮桌两侧,中间搁着一套白瓷茶具,壶里泡着轰趴馆提供的免费绿茶,茶叶不算好,但水温对了,勉强入口。
梅三娘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根银色发簪。
不是庙会上那根十五块的义乌货。
这根是她回到民宿之后,用剩余的铜丝和碎银片,照着记忆里的缠枝莲纹样自己绞的。
簪身比买的那根细一号,但纹路精致得多。
花瓣的脉络、藤蔓的转折、叶片的卷翘,全是手工弯出来的,每一处弧度都带着画师特有的工笔把控。
聂小倩端着杯子看了两眼,没评价簪子,问了句别的。
“你那会儿在摊前站了很久。”
梅三娘的指尖摩着簪头的莲瓣。
“三块钱的机器冲压件上头,纹样还活着。”
“我死的时候以为什么都没了。画也好,人也好,纹也好,全跟着进了土。几百年过去,纹还在,只是换了个载体。”
杯中茶汤微漾,氤氲浮动。
聂小倩没接话。
她的手指绞着白兔玩偶的耳朵,庙会那只,洗过了,绒毛蓬松了一些,抱起来更软。
隔间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是台球区方向。
两人都没动。
安静了几息,梅三娘把发簪别进发髻,倒了杯茶推到对面。
“喝茶。”
聂小倩接过去,抿了一口,笑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兔耳朵上的指尖松了一点。
游戏机区另一头。
韩鱼苍窝在轰趴馆书架前面的皮沙发里,翻一本不知道哪个客人落下的旧版《搜神记》,封皮卷了角,内页有咖啡渍。
他翻得快。几百年的阅读量打底,白话注释版对他来说跟看拼音课本没区别。
偶尔皱一下眉,不是看不懂,是嫌注释写得不对。
指腹在某页边缘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字:错。
然后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