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八点,后山隔离密室。
吴常推开门,把玉匣盖掀开。
戚朽的灰白身影从匣底浮上来,比白天又虚了一层。
两团绿光懒洋洋地亮着,连对焦都不愿意。
歪着头,看都不看吴常。
“说说。”
吴常搬了把木凳坐在门口,胳膊撑着膝盖,俯视着匣口上方那团东西。
戚朽没应声。
骨架在灰白色灵体内部响了两下,算是翻了个身。
“王莺拿着差评反馈找我了。连续两组游客体验不合格,你在副本里摆了两次烂。”
“摆什么烂。”戚朽的声音终于从匣口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憋了几天的闷气。“我出场了,我释放了妖力,是它们凡人胆子太大,吓不住,怪我?”
“十五秒就散了,这叫释放妖力?”
“我灵体虚弱……”
“你灵体虚弱是因为你在幻境里故意不出全力。”吴常说道,“契约烙印传回来的数据我看得到。你体内的妖力储备还剩四成,足够撑满一整场副本流程。你选择十五秒收工,那不叫虚弱,叫怠工。”
戚朽的绿光猛跳了两下。
被人当面拆穿的窘迫,混着几天来积压的屈辱和愤懑,一起涌上来。
灰白色的灵体从匣口里撑起半个身子,歪斜的五官因为情绪激动而扭曲得更厉害,高声喊道:
“我乃千年枯骨之灵!南北朝寒门文士!饱读策论,满腹经纶!你让我蹲在这个石头屋子里吃猪血,让我钻进幻境里给一群拿着手机拍视频的凡人扮鬼……”
说着,戚朽的灵体边缘翻涌着一缕缕黑气。
“我是求一处安身之地!不是来给你当戏台上的猴子!”
吴常坐在凳子上,一动没动。
等回声消了,他才开口。
“说完了?”
戚朽的绿光剧烈跳着,骨架里的黑气还在翻涌,但涌到胸口位置就被契约烙印截住了。
暗红色的纹路在灰白骨质上闪了两下,灼得黑气往回缩。
“契约第一条,签订契约即接受劳作义务。第二条,拒绝履职者扣减香火供给。”
“你连续两天在副本里消极怠工,导致项目差评,直接影响民宿运营评分和收入。按照契约条款……”
“扣除你当月全部香火份额。从今天起,到下月初一,零供给。”
匣口上方那团灰白色灵体的动作停住了。
“你!”
“生效了。”
吴常的虎口上,契约烙印亮了一瞬。
与之对应的,戚朽胸口的暗红色烙印也跟着亮了。
但这次不是警告性的微光,是实打实的执行。
香火供给的通道被契约从根部掐断,那条连接玉匣与灶房供养阵法的细微灵脉嗡了一声,断了。
效果立竿见影。
戚朽的灵体开始变透明。
从边缘开始,指骨的轮廓率先模糊,像被橡皮从外往里一层层擦。
灰白色往下褪,褪成半透明,再褪成近乎虚无。
不到三息,整具灵体的密度降了四成,隔着它的身影能看见玉匣底部的纹路。
与此同时,骨架深处的黑气不退反涨。
失去香火压制的浊气从骨缝里翻涌出来,一股一股的,腥臭、腐朽、混着千年怨念积攒的浑浊之气,在灵体内部形成翻搅的漩涡。
戚朽的面孔在黑气里扭曲,两团绿光暴涨了一瞬,尸斑重新泛起青黑色,歪斜的嘴角往下裂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牙骨。
恨。
千年的漂泊、屈辱、挣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容身的地方,结果活成了最底层的打工妖怪。
吃猪血,住石屋,在幻境里给二十来岁的凡人当跳吓素材,现在连猪血都没了。
灵体在那一刹那爆出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腐朽黑气。
暗红色烙印烧了。
四道契约纹路同时启动,从胸口、后背、四肢关节往灵体核心绞去。
黑气被烙印灼成灰烬,骨架里传出炸裂般的脆响,戚朽的整具灵体在玉匣上方痉挛了两下,蜷缩起来,从嘴缝里挤出一声嘶鸣。
反抗的念头刚冒头,就被契约绞成了粉。
疼到它连恨的力气都凑不齐。
灰白色的身影重新瘫回匣底,半透明的灵体边缘还在往外冒细碎的黑烟,四道烙印的余温迟迟不退,烙得骨质表面嗞嗞作响。
吴常站起来,合上匣盖。
转身出门。
门口。
黄皮子蹲在石阶上,爪子揣在棉袄口袋里,弓着背,眼盯着密室方向,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旱烟杆子。
聂小倩立在他旁边,白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怀里夹着那只白兔玩偶,面无表情。
吴常从两人中间走过去,脚步没停。
黄皮子等他走出六七步远,才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凑到聂小倩耳边:
“这骨头架子还不知足。老夫当年给后生修山路、挖祠堂、大年三十帮人抹记忆抹到元气亏损……”
他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口,绿豆眼里闪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精明。
“可有摆过这个脸色?”
午后,院门外面响了三声喇叭。
吴常从灶房端着碗出来,筷子夹着半截腊肠,往院门方向瞟了一眼。
停车场方向,三辆黑色商务车鱼贯驶入,清一色奔驰,车身打了蜡,山路的泥点子溅上去都显得格格不入。
中间那辆的后车门先开了。
一只酒红色细高跟踩在碎石地面上。
蓝颖从车里出来。
三十七八岁,身材利落,藏蓝色西装外套剪裁贴身,领口别了枚白金胸针,头发盘在脑后,一丝碎发没逃出来。
妆容精细但不浓,恰到好处地把一张偏寡淡的长相修饰出攻击性。
挎包是铂金色的爱马仕,不是柜台上摆着看的,是用旧了换过一次手柄皮的那种。
真背出来办事的。
后面跟着一男一女。
女助理,二十出头,西装裙,平板电脑夹在腋下,走路带风。
男的高了一头半,金发碧眼,五官深邃,穿着件剪裁松垮的黑色羊绒大衣,下车之后先伸了个懒腰,再四处打量。
威廉,蓝颖的外籍男友,眼神扫过院门上“云栖民宿”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
很微妙的一撇。
不是嫌弃,是那种“这地方居然值得我从市区开三小时山路”的不耐烦。
陈海迎上去。
标准的前台接待流程,确认预约、引导停车、递上茶水单。蓝颖的助理全程没看他,低头在平板上划拉着什么,脚步跟在蓝颖后面,间距一米二,职业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