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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
蓝颖落座会客区沙发，没碰茶杯，手搁在膝盖上。
她扫了一圈前厅。
目光在书斋入口停了两秒，在冥婚展区的暗红色帷幔上停了三秒，在柜台后面梅三娘的侧脸上停了一秒半。
那一秒半里，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从业十一年，她旗下运营的文旅连锁园区覆盖七个省，三十二家门店，其中十九家盈利，年营收过两亿。
做这行的人看场地、看装修、看道具、看人，全是成本核算的眼睛。
梅三娘往柜台上搁茶杯的动作被她仔细打量了一番。
不是NPC的刻意表演。
是骨子里的东西。
蓝颖见过全国数得上号的沉浸式剧场，招过专业戏剧学院毕业的演员，砸过百万级的妆造团队，没一个能做到这种程度。
“道具不是道具，人也不像人。”她在心里给云栖民宿贴了第一张标签。
第二张标签是“技术壁垒”。
来之前她让助理把网上所有关于云栖民宿幻境副本的用户评价、探店视频、二次传播内容全部扒了一遍，整理成四十七页PPT。
其中最高频出现的关键词是“真”。
“吓得我差点以为撞见真的了。”
“白绫那段绝了，绝对不是全息投影能做到的效果。”
“NPC的皮肤质感是怎么做的？近距离看都找不到妆面边界。”
做文旅连锁的人最清楚一件事：体验的核心不是内容，是“不可复制性”。
一旦某样东西能被批量复制，它的溢价空间就归零。
但如果这套东西的底层技术能拿到手。
三十二家门店，每家上一套沉浸式副本，客单价翻三倍，年营收直接破十亿。
蓝颖看向厨房方向走出来的吴常。
二十出头，T恤牛仔裤，手里还端着碗。
她笑了。
那种笑，做投资的人都练过。
眼底有笑意，但瞳仁深处是冷的。
“吴老板。”
吴常把碗搁在旁边茶几上，在对面坐下来。
蓝颖没寒暄。
商场里泡了十几年的女人，废话越少越贵。
“我叫蓝颖，颖达文旅集团CEO。全国三十二家连锁文旅园区，去年刚拿了B轮一个亿。”
开场白就是名片。
公司名、规模、融资轮次，三句话把自己的分量摆上桌。
“刷了你们民宿近三个月的线上数据。沉浸式幻境副本的用户留存率百分之九十七，二次传播转化率百分之四十三，这两个数字放在整个文旅行业里是炸裂的。”
助理适时翻开平板，数据图表亮在屏幕上，朝吴常方向转了四十五度。
吴常扫了一眼。数据是准的。
陈海上个月汇报后台的时候，数字比这还高一点。
蓝颖的团队没拿到内部数据，用的是外部爬虫估算，误差在合理范围。
她做功课了。
蓝颖身体前倾三厘米，进入正题。
“吴老板，我直说了。”
助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文本，封面烫了金字，推到茶几中央。
“我愿意出资五千万，买断你整套幻境体验的全部技术方案。剧本、道具制作工艺、声光交互系统、全套运营逻辑。版权归我方所有，你可以继续留在民宿担任技术顾问，年薪另算。”
五千万。
这三个字落在前厅，但柜台后面的梅三娘缝针的手停了一拍，王莺递茶的动作慢了半秒。
陈海站在吧台侧面，笔记本翻开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没落下去。
五千万，够在省城买两套学区房外加一辆保时捷，985毕业的工科脑子自动开始换算。
蓝颖的笑容挂得稳当，等着对面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消化这个数字。
在她的经验里，这一步叫“锚定”。
先用一个足够大的数字把对方砸懵，然后趁着对方在心里盘算的空档，推进条款细节。
深山民宿，县级文旅项目，两千万投资已经算顶天了。
五千万现金砸过来，正常人得抖三抖。
吴常没抖。
他看着合同封面上烫金的“技术买断协议”六个字，脑子里转的不是钱。
是那本搁在卧室暗格里的《聊斋》古册。
是梅三娘袖口里随时能弹出来的铜镜绣针。
是聂小倩在月光下巡廊时，白绫无风自动的冷意。
是黄皮子五百年道行撑起的三十六路障眼法。
是祁天华一手切脉活死人肉白骨的绝活。
是韩鱼苍写了几百年的字、读了几百年的书。
五千万买这些？
你买得动哪一个？
吴常把合同往蓝颖那边推了两寸，没翻开。
“蓝总。”
蓝颖的笑容还在，但眼底的冷意多了。
她捕捉到了“推”这个动作的方向。
不是拉过来细看，是往回推。
“这套完整体系，”吴常的手指在合同封面上点了一下，抬起来，“估值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
“不对外售卖。”
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
近十亿。
王莺端着茶盘的手指攥紧了托盘边沿，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三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陈海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个洞。
蓝颖的笑凝固了。
她做了十一年文旅投资，见过漫天要价的，见过坐地起价的，见过不懂行瞎开口的。
但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在深山里开民宿的年轻人，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穿着件T恤，面不改色地报出一个近十亿的估值。
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
差一万就是整十亿。
这个数字精准得过分。
不是拍脑袋喊出来的，是算好了给你听的。
意思很明确：我没在跟你还价，我在告诉你，这东西不卖。
蓝颖脸色僵了一瞬，笑容又重新挂上去。
“吴老板，五千万已经是非常有诚意的报价。”
“你这套体验确实做得好，但终归是一座深山民宿，承载量有天花板。不要错失变现良机，死守一座山沟，格局太小了。”
格局太小。
投资人最爱用的词。
翻译过来就是：你不卖给我，你就是格局小，你就是赚不到大钱，你就是看不清形势。
旁边沙发上，威廉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听到“格局”两个字抬了下眼皮，嘴里蹦了句英文。
不避人。
刚好整个前厅都能听见。
吴常听得懂。
大学四级过了的人，日常口语接得住。
“亲爱的，他不卖，何必浪费时间，你就建你自己的呗？”
行啊。
你上哪找一本能把鬼怪召出来的古书？
上哪挖一只自带地脉灵力的金狐？
上哪收编一群几百年道行的精怪来给你当NPC？
这套东西的底层逻辑不是技术，不是投影，不是机关。
是真的。
真的鬼。
真的妖。
真的精怪。
真的阴寒，真的妖气，真的四百年幽魂在走廊里巡夜。
你拿五千万买真的？
你拿五十亿也买不走一根聂小倩的头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