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把合同从茶几上拿起来,没翻,直接搁回蓝颖面前助理的公文包旁边。
“蓝总,合同带回去吧。”
蓝颖沉声说道。
“吴老板,做生意讲的是双赢。”
“是双赢。”吴常截断她,“您的双赢是花五千万买走我全套东西,铺到三十二家门店,每家赚三倍客单价,年营收做到十位数。我的双赢是什么?当顾问?拿年薪?”
他的目光跟蓝颖对上,没笑,也没恼。
“蓝总,您自己算算,五千万买断一个估值近十亿的体系,这叫双赢还是叫捡漏?”
蓝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是抿不住笑,是抿住了火气。
助理的平板电脑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了,亮了又暗了,不敢插嘴。
威廉终于放下手机,上半身从沙发靠背上直起来,蓝眼珠子扫了吴常一遍。
从头扫到脚,从脚扫回头,带着一种评估商品的目光。
吴常站起来。
“送客。”
蓝颖站起来,扯了下西装外套的下摆,笑容重新挂回去。
“吴老板,买卖不在情谊在。合同的事不急,我远道而来,总得让我参观参观这座让我跑了三小时山路的民宿吧?”
说得合情合理。
你拒绝了我的钱,总不能连门都不让我进吧?
吴常看了她一眼。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
那层笑下面的东西还在转,齿轮没停,换了个方向继续咬合。
拒绝参观?
不合适。
对方三辆车开进来,行业头部CEO亲自登门,你连逛一圈都不让,传出去是你格局小。
“陈海,带蓝总参观前厅和书斋展区。”
蓝颖笑了。
“后山呢?听说你们后山有条民俗体验路线,打卡点评价很高。”
功课做全了。
“后山部分区域未完全开放,安全通道还在施工。”
“那开放的部分呢?”
吴常看着蓝颖。
不好堵。
堵死了反而显得心虚,像是藏了什么不敢让人看。
后山对外开放的区域本来就接待过游客,打卡点、祈福木匣、观景台,都是常规项目。
“开放区域可以看。陈海陪同,不要进施工围挡内。”
蓝颖点头,客客气气地跟着陈海往外走。
威廉从沙发上起来,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跟在后面。
经过吴常身边时,蓝眼珠子往下斜了一眼。
他没开口。不用开口。那个居高临下本身就是一句话。
助理最后出去。
追着蓝颖的背影小跑。
前厅空了。
梅三娘的缝针重新动起来,眸子里映着门口三人消失的方向,针脚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拍。
吴常端着碗坐回灶房,把最后半截腊肠塞进嘴里嚼了。
五千万。
蓝颖砸这个数字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心动,是警觉。
做文旅连锁做到B轮一个亿的人,不可能真觉得五千万能买断一套估值近十亿的体系。
她出这个价,要么是试探底线,要么是打算先进门再加码。
合同被推回去了,人没被推走。
这才是她真正要的。
一个留在民宿里继续观察的理由。
碗搁进水池,吴常擦了手,走到窗边。
后山方向,三个人影沿着碎石路往上移动,陈海走在最前面,蓝颖落后两步,走走停停,目光不在路上,在路两边。
看什么呢。
看布线走势,看基建规格,看人流动线设计,看每一个打卡点的材质和做工。
拆解。
投资人的本能。
她在拆解整个项目的成本结构,找可复制的节点,找不可复制的壁垒。
找到壁垒,要么买,要么绕,要么挖人。
吴常把窗帘拉上一半,转身出了灶房。
后山步道,半山腰。
蓝颖在祈福木匣打卡点前面站定了。
木匣立在一个石墩底座上,巴掌大小的铜锁扣着盖子,侧面开了一条投币槽。
旁边竖着块木牌,毛笔字写的。“投币一枚,摇匣取签,仅供娱乐,不作玄学依据。”
最后那行小字是吴常加的。
蓝颖绕着木匣转了一圈,指甲敲了敲铜锁,没投币。
她看的是木匣的木料材质和铜件做工。老料,手工錾刻,成本不低。
“无聊。”
威廉在后面甩了一句,极度的不耐烦。
三小时山路,被一个小民宿老板推了合同,现在还要在山坡上看一个木头盒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懒洋洋地弹进投币槽,单手抓住木匣侧面的铜环摇了两下。
底部出签口滑出一张折叠的黄纸。
威廉拈起来,展开。
纸面正中,两个墨字,笔锋端正。
【大凶】
威廉的蓝眼珠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他不认识中文,但旁边的助理脸色变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上面写的什么?”威廉用英语问道。
助理犹豫了半拍。“……大凶。”
威廉的下颌线绷了。
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
三小时山路,五千万被推回来,女友的脸色从出门到现在都不好看,他在车上坐了一路连句安慰都没捞着。
现在一个木头盒子告诉他大凶。
脚尖一翻。
皮鞋的鞋底狠狠踹在木匣底座上。
石墩晃了一下,木匣差点歪倒,铜锁撞着石面发出刺耳的脆响。
“垃圾!”
蓝颖皱了下眉,没拦。她了解威廉。
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让他踹两脚就消停了。
没消停。
威廉收脚的时候,目光扫到了石墩右侧三步远的地方。
一团浅金色的毛球蜷在碎石路边的矮灌木底下,蓬松的尾巴盖着鼻尖,四条腿叠在身子底下。
小金狐本来在这闭眼打盹,被踹木匣的动静惊了,黑亮的眼珠子睁开,耳朵往后贴了一下。
威廉盯着它。
那股无处安放的烦躁找到了出口。
“这到底什么鬼地方?”他伸手指着小金狐,英文夹杂着蹩脚的中文蹦出来。“哪里来的野畜生,看着就晦气!”
指尖几乎戳到小金狐的鼻尖前一尺。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碾着碎石嘎吱响,手臂挥了一下,做出驱赶的动作。
“滚!”
小金狐没动。
黑眼珠子里的光变了。
不是被惊醒时的茫然,也不是面对陌生人的警惕。
是一种震怒。
浅金色毛发一根一根从皮毛底下竖起来。
从尾巴尖开始,沿脊背一路蔓延到头顶,每一根绒毛都绷成刺,
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变得刺眼。
四条腿从蜷缩状态撑开,脊背拱起,喉咙深处挤出一道低吼。
是地裂。
从胸腔最底部碾出来的震颤,频率低到人耳几乎捕捉不到,但脚底板能感觉到。碎石路面在抖。
地脉灵气从小金狐体表无控制地释放出来。
风起了。
是从地面往上拔的阴风,裹着泥腥味,矮灌木的枝条往一个方向倒伏,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根部攥住了整片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