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的手臂停在半空。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没有温度了。
那股从地面升起来的震颤顺着鞋底传进小腿骨,说不清是冷还是麻,两样都有。
助理往后退了一步,平板电脑差点脱手。
蓝颖的指甲掐进掌心。
风还在涨。
天光没变,太阳还在,但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浑浊。
然后两个人出现了。
从步道拐角处无声地出现。
梅三娘站在左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周围的空气在扭。
幻术外泄。
不是施为,是压不住了。
瞳仁深处,被剥皮而死的画师鬼的戾气从最深处翻了一个底朝天。
苏婉卿站在右边。
暗红色的嫁衣没穿在外面,但衣袂的影子在她身后无风猎猎。
是灵体的残影叠在现实轮廓上,半透明的暗红色光晕从她肩头和袖口的位置向外渗透。
冥婚厉鬼的气场。
商户之女出嫁时被砍死的怨念,几百年没散干净的东西,现在从她站着的位置往外扩。
两个人都没动手。
没抬手,没迈步,没张嘴。
只是站在那里。
但那种压迫感是物理性的。
蓝颖的呼吸开始发闷。
不是恐惧导致的心理反应。
是真的闷,每一口气都只能吸进去三分之一。
她的膝盖软了半寸。
十一年投资生涯,跟上市公司老总拍过桌子,跟地头蛇合伙人翻过脸,跟政府领导谈判时声音都不带抖的女人。
此刻两条腿在往下坠。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渺小感。
面前只站着两个女人,一个穿青色外套,一个穿深色便装,论个头论体格都比威廉小了两圈。
但蓝颖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尖叫。
不要对视。
不要看她们的眼睛。不要再往前一步。
威廉的嚣张气焰灭了。
指着小金狐的那只手缩回去了,缩到大衣口袋里,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
第一步退得还有点僵硬的体面,第二步就顾不上了,皮鞋后跟绊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肩胛骨撞上路边的木栏杆。
他的脸从红转白。嘴唇蠕动了两下,那句习惯性的英文脏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不是不想骂。
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掐着。
助理的平板电脑从腋下滑出去了。
摔在碎石路面上,屏幕磕出一道裂纹,她弯腰去捡,手抖得捏了三次才捏住边框。
三个人站在原地,蔫巴巴的。
梅三娘的视线从威廉脸上缓缓移开,落到小金狐身上。
小金狐的毛发还竖着,但低吼声断了。
黑眼珠子在两个妖灵身上扫了一遍,耳朵慢慢从后贴的位置竖回来,蓬松的尾巴落回地面。
地脉灵气收了。
风停了。
山林恢复了正常的安静,松枝上最后一片被吹落的枯叶打着旋飘到蓝颖脚边。
蓝颖弯腰,把那片枯叶从鞋面上弹掉。
“走。”
三个人转身。
没有再看木匣一眼,没有再看打卡点一眼。
蓝颖走在最前面,脚步声比来时快了一倍,威廉缩着肩膀跟在后面,大衣领子竖起来,像要把整颗头缩进去。
助理小跑着追,平板电脑抱在怀里,脚步比蓝颖还急躁。
三个人影沿步道往山下走,越走越快,拐过弯口之后消失了。
三辆商务车的车门在十秒内全部关死。
蓝颖坐进中间那辆的后排,车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山风、松脂气和碎石路面的泥腥味。
空调暖风调到最大,车内灯亮了。
她的脸垮了。
嘴角往下坠,眼窝往里凹,瞳仁深处翻上来的东西又冷又脏。
十一年投资场上熬出来的人,被一座破山沟里的民宿老板推了合同,被两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压得膝盖发软。
蓝颖。
颖达文旅。
B轮一个亿。三十二家门店。
跑了三小时山路,带着五千万的合同上门。
被一个二十岁小子当面报了个十亿估值,然后请她走人。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中指那根甲片嵌进肉里,刺痛从指尖一路蹿到手肘。
助理坐在副驾驶,半转着身子看她,嘴唇张了两下没敢出声。
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碎纹从右上角裂到左下角,像一道无声的嘲讽。
威廉挨着蓝颖坐在后排另一侧,大衣领子还竖着没放下来。
那张洋面孔上找不到半点在后山装腔作势时的嚣张劲,脸上只剩下焦躁。
车内安静了十几秒。
蓝颖开口了。
“那套东西,我必须拿到手。”
助理的肩膀绷了一下。
蓝颖用“必须”这个词的次数,十一年来不超过五次。
每一次用完,后面跟的事情都不太干净。
“蓝总,他明确拒绝了……”
“他拒绝是因为他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蓝颖不屑道。
“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学生,没背景,没靠山,整个项目绑在一座深山民宿上,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他凭什么跟我谈十亿?凭那几个NPC?”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
山路在暮色里蜿蜒下坠,弯连着弯,碎石路面窄得并排两辆车都勉强。
盯着看了五秒。
目光从车窗收回来的时候,瞳孔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每次出山都要走这条路。”
助理的喉结动了。
“盘山公路,单车道,弯多坡陡,冬天路面结冰。随便一辆失控的渣土车,就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山路事故。”
声音平得不像在说一个人的命。
威廉听不全中文,但“渣土车”和“事故”两个词的发音他记住了。
蓝眼珠子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侧过头来,用英文追了一句:“你打算让他出车祸?”
蓝颖没看他,继续说道。
“他不需要死。重伤就够了。”
“人躺在医院里,民宿就是一座空壳。没有他在,那些NPC撑不起运营。我做了十一年文旅,再好的沉浸式项目离了核心操盘手就是废铁。”
“他住院,民宿停摆。停摆一个月,现金流断裂。我让律师团队从债务端切进去。他跟永恒地产的投资协议里有对赌条款,我查过,营收连续三十天低于基准线,投资方有权启动资产托管。到时候我直接跟永恒谈,从钟昊穹手里把这个项目接过来。”
十一年的投资脑子,从“车祸”到“资产托管”,中间的链条搭得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卡在法律灰色地带的边上。
不越线,但离线只有一张纸的距离。
助理的嘴干了,舔了下嘴唇。
“蓝总……这要是查出来。”
“查什么?山路事故。每年全国发生多少起?渣土车司机醉驾、刹车失灵、雨天路滑,随便哪个理由都能写进交警的结案报告。”
“司机从哪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