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颖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通讯录,停在一个没存名字只有号码的联系人上。
“我在丰阳县做过一个旧改项目,拆迁的时候用过几个人。找两个靠得住的社会人,再雇一辆渣土车,前后不超过二十万。”
二十万。
买一个人的重伤。
威廉的蓝眼珠子在昏暗的车厢里闪了一下,嘴角终于扯出一个兴奋地笑容。
在后山被两个女人压制的窝囊劲,这会儿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什么时候动手?”他用英文问。
“不急。先盯他的出行规律。他不可能一直窝在山上,总得下山采购、跑手续、见投资人。等他单独开车走盘山公路的时候。”
蓝颖的指甲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把那个号码复制到助理的工作机上。
“给我三天时间安排。”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辆商务车是一个密封的、安全的容器。
车外是山路,是风,是碎石。
没有第四个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
车顶趴着一只黄皮子。
五百年道行的老妖精,四条爪子扣着车顶行李架的缝隙,身子贴在金属车顶上。
妖气敛得一丝不剩。
三十六路障眼法里有一路专门干这个。
叫“龟息匿形”,把自身气息全部压进骨缝深处,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一分钟两次。
从金属车皮上往下传导的声音是闷的、变形的,但黄皮子的耳朵不是人耳。
五百年的妖修,听力能把三层钢板后面的蚊子振翅声拆成左翅和右翅。
车内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渣土车。
盘山公路。
重伤。
债务托管。
二十万买一条命。
不,买半条。
黄皮子的眼眯成两道缝,瞳仁底部的绿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频率跟心跳同步。
爪子没动。
尾巴没摇。
连呼吸都没乱。
五百年。
他活了五百年。
见过土匪剖孕妇肚子找金子,见过官差把童工绑在磨盘上碾粮,见过灾年里人吃人时候还要先分个长幼尊卑。
人心这东西,他看了五百年,依旧觉得难看。
车子发动了。
颠簸从车底传上来,行李架的金属缝隙硌着他的爪垫。
商务车的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沿盘山公路往山下走,弯道一个接一个,车灯在暮色里划着折线。
黄皮子没跳下去。
四条爪子死死扣着行李架,身子压得比车顶的天线还薄。
山风从耳边灌过去,刮得胡须直往后飘,但他一声不出。
跟了四十分钟。
三辆商务车下了盘山路,拐上县道柏油路,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去,橘黄色的光扫在车顶上。
黄皮子的身影被灯光扫到的一瞬间。
什么都看不见。龟息匿形的状态下,连影子都收了。
车队进了县城。
路面变平,车速提上来。
黄皮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松了爪子,无声地从车顶翻下来,四条腿落在路边绿化带的冬青树丛里,枝叶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绿豆眼从树叶缝隙里盯着三辆黑色商务车的尾灯。
左转,直行,拐进城东那条商业街。街尾挂着一家酒店的招牌,霓虹灯闪着,三辆车鱼贯驶入地下车库。
蓝颖住这里。
记住了。
黄皮子把棉袄从腰上扯下来重新裹上,弓着背,踩着夜色往反方向走。
出了县城,上了县道,拐进盘山路。
四十分钟的车程,他跑了二十五分钟。
进了云栖民宿的院门时,廊灯还亮着。
吴常坐在前厅条桌后面,面前摊着陈海整理的预约排期表,手里攥着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
黄皮子推门进来。
灰白胡须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些许。
吴常抬头。
不用问。黄皮子这副样子进门,不是偷吃鸡腿被抓,是出了正事。
老妖精把门带上,弓着背走到条桌前面,嘴唇翕动了两次才开口。
“后生,那个姓蓝的女人要杀你。”
城东,酒店,七楼。
蓝颖站在窗前,手机贴着耳朵。
“……对,渣土车,要那种二十吨以上的。司机不用太聪明,胆子大就行,事后我安排他跑外省。另外再找两个人,提前在山下公路口盯着,确认目标车辆上路之后给司机打电话。”
电话那头嗡嗡说了几句。
“钱不是问题。定金五万,事成之后尾款十五万,现金交割,不走账。”
挂了电话。
助理坐在床边,脸上满是不安。
蓝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害怕?”
助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摇了摇头。
“记住,你今天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酒店房间的隔音很好,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在浴室洗澡。”
助理点头的幅度大了一些。
浴室方向传来水声。
威廉在里面冲澡,冲了快二十分钟,水声时断时续,中间夹着他骂骂咧咧的声音。
听不全,但高频词是“该死的山”“该死的狐狸”和一个发音近似中文脏话的俚语。
水声停了。
浴室门拉开,威廉裹着浴袍出来,金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脸上的潮红不全是热水蒸的。
眉骨拧着,整个人从里到外写着两个字:窝火。
白天在后山的记忆烧得他胃里翻酸。
两个女人。
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他的腿就软了,嗓子就哑了,连平时最顺口的英文脏话都吐不出来。
威廉活了三十四年,从柏林到纽约到上海,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女人面前怂成那样。
还有那只畜生。
那只金色的小狐狸,蜷在灌木底下,一双黑眼珠子看他。不是看他,是俯视他。
一只巴掌大的畜生,俯视他。
他抓起床头的衣服往身上套,皮带扣扣死。
蓝颖皱了下眉。
“你干什么?”
“下楼喝酒。”
“现在快十一点了。”
“酒吧营业到两点。”威廉把大衣从椅背上扯下来搭在臂弯里。
蓝颖从窗前走过来两步,“威廉,今天的事还没处理干净,你现在出去。”
“我出去喝一杯。”威廉打断她,蓝眼珠子从上往下扫了蓝颖一遍。“你安排你的,我喝我的,不耽误。”
蓝颖的嘴唇抿了两秒,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最终没再拦。
她了解威廉。
拦不住,拦了反而闹更大。
让他出去灌两杯,火气泄了,明天该配合还是会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