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拉开房门,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闷声闷气地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合上,数字从七跳到六,跳到五。
威廉把大衣领子往上翻了翻,皮带扣硌着胯骨,从胃里翻上来的那股燥热还没消。
酒吧在一楼大堂左转尽头,前台小妹说营业到凌晨两点,洋酒齐全。
他没坐电梯到底。
三楼,门开了。
走廊空荡荡的,地毯颜色从七楼的暗红换成了灰蓝,廊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是为了省电关了。他迈出去。
不是去酒吧。
酒吧在一楼,他在三楼出来干什么?
脚底一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三楼出了电梯。
手指去按关门键的时候,腿先一步跨了出去,像被什么东西牵着。
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光打在灰蓝色地毯上,染出一小块荧绿的斑。
安静。
不是酒店深夜正常的安静。
是那种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之后的空。
空调的嗡嗡声没了,电梯合门的机械声没了,他自己皮鞋踩地毯的声音都闷得不对劲。
威廉站在走廊中段,蓝眼珠子往两头扫了一眼。
左边,几间客房门紧闭,门缝底下透出电视机的蓝光。
右边,走廊拐角,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装饰画,画框下面的壁灯灭了。
拐角的阴影里,有一团颜色不对的东西。
浅金色。
不是灯光。
不是反光。
是一种在阴影里微微浮动的金。
威廉的脚步停了。
那团浅金色从阴影底部升起来,慢慢的,不急不躁,然后膨胀。
一寸。
一尺。
一米。
拐角的阴影不够装了。
一个轮廓从墙壁的暗处推出来。
头。
耳朵。
脊背。
尾巴。
四条腿。
每一个部分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撑,金色的光从轮廓线上渗出来,灌满了整条走廊的后半截。
狐狸。
不是白天在灌木底下蜷着的那个巴掌大的毛团。
是一头脊背快要顶到天花板的巨兽。
通体金光,毛发一根一根竖着,每一根的末梢都挑着一粒细碎的光点。
嘴张开。
两排獠牙从上颌和下颌往外翻,牙尖泛着冷白色的幽光,那不是活物,是灵体。
虚影。
但虚影的压迫感是实打实的。
地脉灵气从金色虚影的四条腿往下灌,穿透地毯,穿透楼板,渗进三楼走廊的每一寸空间。
空气的温度在三秒内降了十度,威廉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
走廊两侧的廊灯全灭了。
只剩金色。
巨型狐影占据了整个走廊的后半段,从拐角一直延伸到消防通道入口。
四条腿站定,尾巴低垂,头颅微微压下来。
两颗眼珠子,黑的,大的,每一颗都有篮球那么大,瞳仁深处是亮的,亮得把威廉的整个人照进去。
它在看他。
和白天一样的眼神。
不是看,是俯视。
威廉的膝盖先软了。
从脊椎底部往上蹿的恐惧,直接在骨髓里炸开。
白天在后山,有蓝颖在旁边,有助理在旁边,有阳光有山风有碎石路。
那种腿软还能归结为“风太大”“站太久”。
现在是凌晨。
三楼走廊。
只有他一个人。
一声尖叫从喉咙里挤出来。
尖得变了调。
德语、英语、中文脏话全搅成一团浆糊,什么都没吐清楚。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转身。
跑。
皮鞋踩在地毯上打滑,第一步差点绊在自己脚上。
手臂挥着,大衣从臂弯甩出去,落在地毯上他都没回头看。消防通道。
绿色指示灯。
推杆门。
推杆撞开消防门,铁门砸在墙上,回弹声在楼梯井里炸开。
威廉冲进去,扶手都没扶,直接往下蹿台阶。
一步两级,一步三级,皮鞋在水泥台阶上打出急促的脆响。
身后没有脚步声。
金色狐影没追进来。
它不需要追。
消防通道的灯也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
是从顶层到底层,所有的声控灯同时暗掉,像有人把整栋楼的总闸拉了。
黑暗裹上来。
威廉的手抓住扶手,指节撞在铁栏杆上,疼,顾不上。
继续往下跑。二楼平台。一楼平台。
脚底突然踩空。
不是台阶没了。
是方向变了。
刚才明明在往下走。现在脚底的台阶往上翘。
水泥面的坡度反了过来,从下行变成上行,他跑了三步才意识到自己在往上爬。
地脉幻境。
小金狐没进入消防通道,但灵力已经渗透了整栋楼的结构。
三楼以下的空间被幻境扭曲了。
楼梯的方向、层数、出口位置全部错位。
往下跑十级台阶,实际上原地转了一圈。
推开防火门,门后面不是大堂,是另一截一模一样的楼梯井。
威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三分钟。
五分钟。
也许十分钟。
在幻境里,时间感是最先崩的东西。
他的衬衫后背湿透了,领带扯歪了,左脚的皮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他停下来了,腿不动了。
整个人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往下出溜,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最后还能看见的东西。
头顶某处,一缕金光从水泥天花板的裂缝里渗下来,落在他脸上,温的。
然后什么都没了。
意识被一层浓稠的东西裹住了,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黑色往中间收拢,收到最后只剩一个光点。光点也灭了。
威廉消失了。
消防通道里空空荡荡,一只皮鞋歪倒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
。除此之外,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七楼,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助理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趿着一次性拖鞋,手里拿着纸杯,弯腰接热水。
她直起身,转头往走廊左边瞟了一眼。
走廊左边连着一段转角过道,过道尽头是三楼到七楼的楼梯间玻璃隔断墙。
隔断墙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平时只能看见对面楼梯间廊灯的光晕。
此刻那面玻璃后面,有一片金色。
巨大的轮廓。
模糊的,但能辨认出形状。头、耳朵、脊背的弧线。
狐狸。
和白天在后山看见的那只小狐狸一样的颜色。
但大了。
大得荒唐。
金色轮廓的底部,有一个人形的影子在移动。
踉踉跄跄的,手臂挥着,被金光笼着。
是威廉。
助理认出了那个跑动的姿势。
威廉跑步的时候上半身会往前倾,肩膀耸着。
他在消防通道里跑。
在金色的光里跑。
然后人影没了。
是从画面里抹掉的。
一秒钟之前还在,下一秒钟那个位置就只剩金光。
金光也退了。
退得比来的时候快十倍,三秒之后,磨砂玻璃后面恢复了正常的昏暗,楼梯间的声控灯重新亮起来。
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