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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杯从助理手里掉下去。
热水泼在拖鞋面上，烫得脚背通红，她没感觉。
整个人定在饮水机旁边，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嘴唇灰的，眼白里的红血丝一根根涨出来。
腿在抖。
然后她跑了。
浴袍带子松开了也没管，一只拖鞋跑飞了也没捡。光着一只脚，踩着走廊地毯，连滚带爬冲到房间门口，房卡刷了三次才刷开。
手抖得对不准感应区。
门撞开。
蓝颖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通讯录界面。
助理扑到她跟前，膝盖磕在茶几角上，茶杯碰翻了，水淌了一桌面，她全没顾上。
“不见了。威廉不见了。”
“消防通道里。有东西。好大的。狐狸。金色的。他跑着跑着就没了。”
蓝颖的手指从通讯录界面上移开。
瞳孔缩了。
不是因为“不见了”三个字。
是因为“金色的狐狸”。
白天后山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团浅金色的毛球，竖起来的耳朵，通体炸开的毛发，还有那道从地面往上拔的风。
她拿起手机拨威廉的号码。
接通了。
但没人接。
一公里外。
县城东派出所，大门台阶第三级。
一部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水泥台阶上，来电显示亮着，不停地震动着。
旁边没有人。
门卫室的保安探头看了一眼，走出来，捏起手机翻了翻。
没锁屏密码，壁纸是威廉和蓝颖在某个海滩的合影。
保安按掉来电，拎着手机回了门卫室，拨了值班民警的内线。
“门口台阶上捡了部手机，外国人的，有人一直在打。”
四十分钟后。
酒店七楼，走廊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敲门。
蓝颖开的门。
妆卸了一半，眼线还留着，底妆擦掉了，露出颧骨上熬出来的暗沉。
助理蜷在床角，浴袍裹得严严实实，人还在发抖。
“蓝女士，您男朋友威廉的手机在派出所门口台阶上被发现，请问他本人目前在哪里？”
蓝颖的嘴唇动了两下，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十一点左右出门下楼喝酒，之后就没回来。”
民警对视一眼。
调监控。
酒店安保主管调出三楼走廊的监控画面。
监控显示，威廉独自从电梯出来，往走廊右侧走了十几步，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跑向消防通道方向。
推开消防门。
进去了。
画面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人。
消防通道内部有两个机位。
一号机位拍的是三楼到二楼的下行楼梯，画面正常，灯光正常，没有任何人影走过。
二号机位拍的是二楼到一楼的出口段，同样空无一人。
消防通道底部的安全出口门，门禁记录显示。
整晚没有被打开过。
一个人走进了一条只有一个入口的消防通道，没有从任何出口出来，监控里不见踪影。
蒸发了。
值班民警在笔录本上写了三行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两次。
“蓝女士，您的助理说看见了……金色的影子？”
蓝颖的下颌绷了一瞬。
助理颤抖着说道：“我看见了……在楼梯间的玻璃后面……很大……”
民警没追问“金色影子”的细节。
监控里没有、走廊里没有、消防通道里没有。
目击者只有一个穿着浴袍的年轻女助理，陈述内容接近惊吓后的应激幻觉。
手机作为物证扣押。
没有勒索电话，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在任何一帧监控画面里。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
民警合上本子。
“目前按人口失踪登记，我们会继续排查酒店内部和周边监控。蓝女士，如果有任何消息，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
时间回到稍早一点。
“后生，那个姓蓝的女人要杀你。”
吴常手里的笔顿在排期表的空白处。
黄皮子把棉袄上的冬青叶子拍了两把，弓着背凑到条桌跟前。
渣土车。
盘山公路。
重伤。
债务托管。
二十万现金交割。
黄皮子把听到的一样一样往外倒。
从蓝颖挂掉电话的语气，到她翻通讯录时停在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上，黄皮子的叙述里不带形容词，全是现场还原，比录音笔还准。
“……还说用三天安排。”
两眼盯着吴常的脸，等着看他什么反应。
吴常把笔搁下了。
没慌。
一个年轻人，被人当面筹划车祸暗杀，按正常剧本应该慌，报警、锁门、连夜跑路，三选一，怎么都得先乱两分钟。
他没乱。
倒不是胆子大到不怕死。
蓝颖出手的逻辑他在下午推合同的时候就摸到了底，一个连拒绝都受不了的人，事后必然还有动作。
只是没想到这么直接，连“让他出车祸”这种话都能说出口。
B轮一个亿。
三十二家门店。
从业十一年。
干过旧改拆迁，手里有社会人脉，动手不经过脑子的道德审批，这种人不是商场上的精英，是披着投资人皮的赌徒。
赌他吴常没靠山，没背景，一个深山民宿老板被撞了也翻不起浪。
赌对了一半。
他确实没靠山。
但他有妖。
“她住城东三星级酒店，几楼？”
“七楼。”黄皮子竖起七根爪子。
“房号？”
“没瞅见门牌，但从电梯口往左数第四间。”
吴常点了下头，把排期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折好，搁在桌角。
“这事先不声张，民宿正常运转。她想用三天准备，我有三天余量。”
黄皮子的眼眨了两下。
“后生，你该不会打算硬接那辆渣土车吧？”
“我明天要下山一趟。”
“……”
黄皮子的爪子从袖口伸出来，又缩回去，脸上的表情在“你疯了”和“你肯定有主意”之间拉了三个来回，最终停在后者上面。
跟了这么久，后生做事的路数他摸清了。
看着冒险，底下全铺了棋。
“老夫跟你去。”
“不用。祁天华跟我下山，你和其余的留守。”
黄皮子的嘴张了半个字，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吴常，隔着距离也能感知到他体内沉着一股暖融融的气。
愿力。
人类员工和妖灵日常供给的念头，积少成多，一层层渗进吴常的肉身上。
不是护甲，不是法器，是每天只强化一丝一毫的加固。
一般人看不出来。
但黄皮子看得出来，后生的体质比三个月前结实了不止一截。
“行。”黄皮子弓着背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上停了一步，回头。
“后生，那姓蓝的女人……她男人的事儿，金狐处理了？”
吴常没正面回答。
“威廉的事不归我管。”
黄皮子的绿豆眼转了两圈，把这话嚼了嚼。
不归你管。
意思是金狐自己动的手。
五百年的老妖精弓着背出了门，棉袄后摆的毛边在夜风里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