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吴常把行程告诉陈海的时候,措辞很简单:去县城工坊取一批冥婚馆定制道具,当天往返。
陈海在笔记本上记了车号和预计返程时间,没多问。
工坊是吴常过完年回来就联系的。
一家做影视道具的小作坊,藏在黑石县工业区的铁皮棚子里头,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退伍老兵,手艺粗中有细,接过几部网络大电影的恐怖片道具单。
定制内容:高仿真人体骸骨摆件,六套。
全尺寸,可拆卸关节,表面做旧处理,要求质感逼近真骨,这是专门给戚朽准备的。
枯骨妖在副本里消极怠工,灵体虚弱只撑十五秒就散。
那就给他补一套物理骨架当支撑。
幻境里有实体骸骨摆件打底,戚朽的灵体只需要附着上去,不用自己维持全部形态。
相当于给他搭了个脚手架,你爱摆烂也行,脚手架替你撑着,游客至少能看见一具完整的骨架站在那儿。
怠工的借口堵了,差评的源头掐了。
吴常的管理逻辑从来不复杂:你不干活,我扣你口粮;你干不动活,我给你配工具。
两手都捏着,哪头都不亏。
轿车从民宿院门驶出,沿碎石路拐上盘山公路。
驾驶座,吴常。
副驾,祁天华。
后者换了身棉夹克,拉链拉到喉结,圆脸上的笑意比平时收了三分。
他在出发前听吴常说了蓝颖的事,没吱声,只把袖口往上捋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片灰暗色的皮肤纹路,妖体的鳞甲痕迹,平时藏在人形底下。
车内没开音乐。
窗户关死,暖风调到二挡。
盘山路弯多坡陡,路面上还有前夜凝的薄霜,轮胎碾过去嘁嘁作响。
吴常的车速压在四十码,过弯时减到三十。
第七个弯道。
对向车道出现一辆车。
渣土车。
二十吨以上,车斗满载砂石,篷布没盖严,有碎石从边沿颠下来砸在路面上。
车头是蓝灰色的,挡风玻璃脏得看不清驾驶室里的人脸。
吴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度。
盘山路是双向单车道,中间一条黄漆线。
渣土车从对面过来,按规矩各走各的道,错车时减速,正常操作。
渣土车没减速。
不仅没减速,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对它来说是右,对吴常来说是正面。
蓝灰色的车头越过中线,砂石颠着。
不是失控。
失控的车会打滑、会晃、会走S线。
这辆渣土车的方向打得又快又稳,直直切进吴常的车道,车头对着轿车副驾一侧撞过来。
”小心!”
祁天华厉声喊道。
吴常已经在动了。
方向盘猛往左打,刹车和油门的脚在零点几秒内换了位,先是本能踩刹车,紧接着松开,补了半脚油往左侧山崖挡墙方向切。
纯刹车是死路。
四十码对二十吨渣土车,正面硬吃就是把轿车压成铁饼。
唯一的活路是侧避。
左打方向,车头擦着山崖挡墙的水泥护栏甩过去,没甩干净。
渣土车的车头太宽,弯道太窄,轿车侧避的空间被山体吃掉了一半。
蓝灰色车头的右前角狠狠撞上轿车副驾一侧。
巨响。
轿车被撞得横移了两米。
副驾车门整个凹陷进去,B柱变形,保险杠从前翼子板上撕脱,拖在地上刮出一串火星。
惯性把吴常从座椅上掀起来。
安全带勒住胸口的同时,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前挡风玻璃边框上。
疼。
一道火辣辣的线从发际往下拉,皮肉裂开,血珠子沿着眉骨往下淌,滴在方向盘上。
但仅此而已。
磕碰。擦伤。流血。
没有骨裂的闷响,没有内脏被挤压时那种从深处翻上来的呕意,没有意识模糊,脑子是清的,手脚是听话的,肋骨完整,脊椎完整。
墨玉短刃挂坠在T恤底下发了一瞬间的温热。
一闪即逝。
往全身扩散的暖意。
愿力在撞击的一刹那形成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缓冲,不是铁壁铜墙,是棉花。
把冲击力从致命等级削到擦伤等级。
挂坠的温度随即退了,凉回正常的玉石温度。
吴常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偏头看副驾。
祁天华坐在凹陷的副驾座椅上,纹丝没动。
车门挤进来的变形钢板怼在他右臂和肋骨上,金属边沿锋利得能割纸,搁在正常人身上,至少三根肋骨断了,手臂骨折,锁骨粉碎。
祁天华的右臂搁在变形车门上,袖口撕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灰暗色的皮肤。
没有伤口。没有淤青。连红印都没有。
蝎妖的本体浑厚到什么程度,二十吨渣土车的侧面撞击,传导到他身上,跟被人推了一把差不多。
他偏过头来看吴常。
脸上先前绷着的凶散了两分,眼睛在吴常额头的伤口上扫了一遍,确认是皮外伤,绷着的腮帮子才松开。
”人没事?”
”皮破了。”吴常把血往袖子上蹭了一下。
前方,蓝灰色的渣土车撞完之后没有丝毫停顿。
发动机吼了一声,车头从轿车副驾侧面撕开,砂石从车斗里颠出来砸在路面上,整台车加速往弯道尽头冲。
废气喷了一路。
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远,三秒之后,渣土车的车尾消失在下一个弯道的拐角处。
轿车的车门变了形,卡在框架里推不动。
吴常用肩膀顶了两下,第三下才把门撞开半条缝。
他侧着身子从缝隙里挤出来,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踉了一步才站稳。
额头上的血沿着眉骨淌到下巴,滴在T恤领口,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没管脸上的伤。
绕到车头,弯腰看了一眼。
引擎盖拱起来一个弧,前保险杠整个脱落,右前翼子板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线束和水箱管裸在外面,冷却液在地上汇成一滩荧绿色的水洼。
副驾车门凹进去快二十公分,B柱歪了,整个车身的受力结构报废。
吴常的手掌搭在撞扁的车头上,指尖顺着变形的钣金摸了一遍。
嘴角抽了。
“这车才刚保养完。”
心疼比刚才额头磕上去那一下还疼,那一下疼在皮肉上,这一下疼在钱包里。
祁天华从扭曲的副驾车厢里一脚跨出来。
门框变形到连正常人的腰都过不去的宽度,他拿膝盖顶着变形钢板,硬被他撑开一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