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天华没看车。
他的鼻翼在翕动。
在他活着的那些年,每天清晨到猪栏挑牲口,好肉坏肉、病猪健猪,隔着五步远一嗅就分明。
现在他嗅到的不是猪。
是恶意。
渣土车碾过的路面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浑浊气。
是人心里沤出来的东西。
贪念、戾气、被钱收买之后的凶狠,全混在一起,附着在轮胎碾过的每一寸碎石上。
祁天华的脸上,最后的和气褪了。
露出来的表情不是怒。
是一种已经决定要下刀的平静。
周身的空气开始变。
药气率先翻上来。
祁天华生前是屠户,老婆是女医,常年浸在药堆里,死后化为蝎妖,连妖气里都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底子。
药气往外一翻,碎石路面上的小石子跳起来。
药气底下是蝎妖的凶煞。
从他脊背的方向无声地向外推。
路边灌木的叶尖在凶煞经过时卷了边,卷成筒状。
“此辈拿钱财买人命。”
“不可姑息。”
祁天华转身。
朝着渣土车消失的弯道方向飞速追去。
吴常的手从车头拍了下来。
“祁天华!”
“不许害人性命!”
祁天华已经蹿出去十几米。
整个人的轮廓在碎石路面上拉成一道虚影。
脚尖点石面,每一步跨出去三米多。
声音从弯道拐角处飘回来。
“晓得。只破其胆,不取其命。”
声儿落了。
弯道拐角处的灌木丛抖了一下,归于平静。
吴常站在轿车旁边,手背上还沾着刚才从额头蹭下来的血。
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还挂在正当午的位置,光打在盘山公路的水泥护栏上,白晃晃的。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一道纹,但还能亮。
拨了陈海的号。
“车废了。联系拖车,盘山路第七个弯道。另外,把冥婚馆道具工坊的电话发我,我改在县城等他们送货上门。”
“别让王莺知道。”
城东,三星级酒店,七楼。
房间里的空调暖风还在嗡嗡转。
两名穿制服的民警坐在沙发对面,笔录本翻开着,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在记录,另一个年轻的把搁在茶几上的物证袋拎了拎,透明封口袋里装着威廉的手机,屏幕灭着,静静躺在袋底。
他们排查完周边情况,又回来问询目击证人。
“蓝女士,您男朋友威廉在国内有没有与人产生过纠纷?债务关系?情感纠葛?”
蓝颖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双腿交叠,指甲掐在掌心,拼命摇头。
“他来中国不到一年,社交圈很窄,就我身边这几个人。没有债务,没有纠纷。”
年长民警的笔尖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线,抬头看了蓝颖一秒,没追问,转向蜷在角落的助理。
“你之前提到在楼梯间隔断玻璃后面看见了金色影子,能再详细描述一下吗?大小、形状、持续时间?”
助理嘴唇翕动了两下,干涩地说道。
“很大……整面玻璃都被盖住了……像是什么动物的轮廓……有头、有脊背……三秒,不到三秒就退了。”
年轻民警低头翻了一下笔录本前面的记录,嘴角的位置微妙地抿了一下。
年长民警在笔录本上又画了一道线。
“三楼走廊的监控里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光源,消防通道内部的两个机位也没有,”
铃声炸了。
不是敲门声。
不是通知提示音。
是手机来电铃声,毫无预兆地从茶几方向炸开。
四个人同时转头。
蓝颖的私人手机。
搁在茶几左半边,屏幕朝上,来电界面的绿色和红色按钮交替闪着。
来电显示,
威廉。
蓝颖的手悬在半空。
指甲从掌心抽出来,四道白印子还没退。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手指才够上去。
接了。
贴在耳边。
听筒里什么声都没有。
一秒。
两秒。
第三秒,
哭嚎声爆了出来。
是一个成年男性把嗓子撕到变形之后挤出来的惊恐嚎叫,带着哭腔、喘息和不间断的德语碎片。
蓝颖的脸一层层地白了。
威廉的声音她听了两年,懒洋洋的、带着柏林口音的英语,但这个声音不是那个声音。
这个声音分明是恐惧到了极点。
“……救我……有东西在追……到处都是黑的……看不见路……它一直在后面……”
英文。德文。
交替着蹦出来,词序全乱了,语法崩了,像一个人在极端恐惧中把脑子里能抓到的所有语言全倒出来。
呼吸声。
格外粗重。
“林子……到处是树……脚底下全是泥……我跑了很久……很久……方向全反了……不管往哪边跑都在原地转圈……”
哭喊的间隙里,有一种嗡鸣。
是一种大型动物吐息之间的震颤。
蓝颖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颤。
听筒里的哭嚎声还在灌,那种声音带着穿透力,从手机听筒漏出来,房间里的四个人全听见了。
助理的被角从手里脱落,两只手捂上了嘴。
年轻民警的笔停在纸面上,笔尖把纸戳穿了,他都没察觉。
年长民警的反应最快。
他的视线从蓝颖手中的手机上移开,落到茶几右半边,那个透明物证袋上。
物证袋封口完好。
封条上的签字和编号清晰可辨。
袋底,威廉的手机静静躺着,屏幕灭的,和三分钟前一模一样。
年长民警伸手把物证袋拎起来。
翻过来,看背面。
封条没拆,封口的热熔胶完整,连一丝松动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把袋子放回茶几上,转头看搭档。
年轻民警已经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手指在屏幕上调出通话记录界面。
“蓝女士,把手机给我看一下。”
蓝颖的手像被电击了一下。
她把手机递出去的时候,听筒里的哭嚎声断了。
声音在她移开手机的那一刻自己停的,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
屏幕上,通话界面还亮着。
通话时长在跳,00:47,00:48,00:49。
来电号码,十一位数字,清清楚楚显示在屏幕顶端。
年长民警低头,从物证袋上读出威廉手机的号码,一位一位跟屏幕上核对。
十一位数字,一个不差。
而物证袋里的手机没有被拨出过任何电话。
民警把物证袋拎起来。
从他手里接过物证袋到现在,不到四十分钟,袋子一直搁在茶几上,两名民警全程在场,没有任何人碰过。
他把袋子拆了。
手机取出来,按电源键。屏幕亮。
壁纸是海滩合影。
滑动解锁,没设密码。
通话记录。
他一行一行往下翻。
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时间戳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备注“Darling”,通话时长两分钟四十秒。
今晚的通话?
没有。
没有任何拨出记录、接入记录、未接来电。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这部手机的通话日志是干净的,干净得像被人用橡皮擦过。
但蓝颖的手机上,那条通话记录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