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颖的手机显示通话时长一分二十三秒。
来电号码十一位,和物证袋手机的号码逐位吻合。
年长民警把两部手机并排搁在茶几上。左边蓝颖的,右边威廉的。
一部有记录,一部没有。
一部被人接听过,另一部在物证袋里躺了四十分钟,封条完好,屏幕漆黑。
他抬头看向搭档。
年轻民警的嘴抿成一条缝,笔记本翻开着,钢笔搁在页面中缝里,一个字没写。
他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
“备注一下。”年长民警说道,“物证手机在封存期间无任何通讯活动记录,与报案人手机显示的来电记录存在矛盾,原因待查。”
待查。
两个字兜住了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二十三年警龄,他处理过失踪案、诈骗案、杀人分尸案。
每一桩的底层逻辑都跑不出人干的事。
动机、手段、物证链,三角一搭,案子就有方向。
但这个。
一个外籍男性走进消防通道,监控拍到了进,没拍到出。
通道内部两个机位画面干净,安全出口门禁整晚没被触发。
手机出现在一公里外的派出所台阶上,没人看见谁放的。
物证封存的手机打出一通四十七秒的电话,听筒里传出失踪者的哭嚎声,但手机本身没有任何通讯记录。
年长民警把两部手机分别归位,威廉的装回物证袋重新封口,蓝颖的推回她面前。
蓝颖没伸手接。
她的手搁在扶手椅的椅臂上不安地抖动着,从刚才听到哭嚎声开始,血色就在一层一层往下褪,褪到现在连嘴唇都灰了。
做了十一年投资,她见过的场面够写三本商战实录。
但那些场面再凶,底下是人在操盘。
人的贪、人的怒、人的算计,全在可预测的框架里。
今天的事却不是。
白天后山,两个女人站在碎石路上,什么都没做,她的膝盖软了半寸。
那时候她还能给自己找解释,风太猛了、站久了腿酸、山里气压低。
晚上威廉失踪。
消防通道。
监控空白。
手机凭空出现在派出所门口。
然后一部封存的手机打来电话。
三件事叠在一起,解释的空间被压缩到零。
不是人干的。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蓝颖的后颈上竖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发际线一路蔓延到肩胛骨。
后山那两个女人不是NPC。
那只金色的狐狸不是宠物。
那座民宿里的东西……
“蓝女士?”年长民警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我们先回所里汇报,后续会安排专人跟进。您有任何发现,随时联系。”
蓝颖略带僵硬地点了下头。
两名民警合上笔录本,起身。
年轻民警走到门口略带同情地回头看了一眼蓝颖。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电梯到站的提示音叮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都没了。
蓝颖从扶手椅上站起来。
腿是软的,撑了两秒才稳住。
她踉跄着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把行李箱从底层拽出来,拉链一扯到底。
“收东西。”
助理蜷在床角,被角攥在手里,眼眶周围的皮肤红了一圈但没有泪,吓过头了,连哭都不会了。
“现在就走。今晚就走。开车下山上高速,天亮之前到省城。”
蓝颖的手在衣柜里扒拉,西装外套、丝巾、化妆包,一样一样往行李箱里塞,塞得乱七八糟,有一件衬衫的袖子拖在箱子外面她都没管。
什么收购。
什么五千万。
什么渣土车。
什么盘山公路。
全他妈滚蛋。
命比钱值钱的道理,十一年商场没教会她,今晚一通电话教会了。
助理哆哆嗦嗦从床上下来,趿着拖鞋去摸自己的挎包。
手指碰到包带的时候,行李箱里的手机震了一声,蓝颖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了。
她没看。
不敢看。
拉链还没拉上。
电视亮了。
四十二寸液晶屏,挂在床对面墙上,遥控器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没人碰过。
屏幕从黑色待机状态无声无息地切到白屏,白了一秒,然后画面出来了。
不是电视台信号。
没有台标,没有频道号,没有广告条。
画面是一个车厢内景。
暗的。
车窗外是傍晚的山路,弯道一个接一个掠过去,车顶的阅读灯没开,画面的光源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和车窗外渗进来的暮色。
蓝颖的脊背僵了。
因为画面里坐着的人,是她自己。
角度是从车顶拍下来的。
从一个趴在车顶上的视角,透过金属车皮往下看。
画面有轻微的抖动,和车辆行驶的颠簸频率完全同步。
她看见自己坐在后排,手机贴着耳朵,嘴唇在动。
声音从电视的扬声器里渗出来,清晰得连呼吸的间隔都分得清。
“……对,渣土车,要那种二十吨以上的。司机不用太聪明,胆子大就行,事后我安排他跑外省。”
蓝颖的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行李箱的金属拉杆。
画面切了。
一个手机转账界面,从指尖的角度往下拍。
五万整,备注栏空白,收款方头像是个光头男人的侧脸。转账成功的绿色对勾在屏幕上停了两拍。
又切。
一间灯光昏黄的小酒馆。
三个男人挤在角落的小方桌边。
光头男人坐中间,嘴里嚼着花生米,手指在桌面上比划,比划的是一条弯道。
“……这个弯最急,限速三十,他从上面下来看不到对面车道。咱们的车从下面上,弯心的位置切过去,时速拉到五十,他躲都来不及。”
左边那个瘦子用筷子点着桌面:“撞完呢?”
“撞完直接跑。往山下走三公里有条岔道,拐进去是采石场的老路,没有监控。在那儿换车,把渣土车丢在采石场里头。”
右边那个矮胖的接了一嘴:“车牌呢?”
“假牌。早换好了,跑完了拆掉扔河里。”
画面在小酒馆的烟雾和啤酒沫之间停顿了三秒,三张脸清清楚楚地映在四十二寸液晶屏上。
光头的痦子、瘦子左耳垂上的小疤、矮胖子嘴角叼着的半截烟。
每一个毛孔都纤毫毕现。
蓝颖的喉头发紧。
她全部见不得光的东西,一幕一幕投在酒店的电视机上,投在她自己面前。
密谋、转账、踩点、路线、假牌。
链条完整,画面清晰,连三个打手分花生米的手势都没漏掉。
酒店的哪个监控都拍不到这些。
这些画面不属于任何一台摄像设备。
这是记忆。
是有什么东西趴在他们头顶,用非人的感官把每一个细节刻进去,然后原封不动地投射出来。
助理靠着墙壁往下滑,两只手捂着嘴,眼珠子瞪到眼眶撑不住的程度。
没叫出来。
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电视画面定格在小酒馆的最后一帧上,三个男人碰杯的动作凝在半空,泡沫溅出来的瞬间被冻住了。
然后屏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