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的玻璃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叠在倒影上面的另一层影像。
一个人形的轮廓,灰暗色的,不透明,却也不完全实体,从窗户玻璃的内表面慢慢渗出来。
圆脸。
厚实的肩膀。
棉夹克的轮廓。
祁天华的虚像浮在窗玻璃上,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暗灰色的光充当眼眶里的东西。
嘴没动,但声音从房间的四面墙壁里同时传出来。
“买凶害命,当知恶果。”
药气来了。
从头顶的空调出风口蔓延出来。
蓝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整个人从站姿直接垮成跪姿,膝盖骨磕在地板上,闷响。
视野从边沿开始发灰。
灰色往中间收拢,收到最后只剩窗户玻璃上那个圆脸轮廓。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漠然。
蓝颖的上半身往前栽,额头贴上地板的一刹那,意识熄了。
助理比她早三秒闭的眼。
靠着墙壁滑到地上的时候,捂着嘴的手松开了,嘴唇张着,来不及合上。
客房归于安静,空调还在转,暖风还在吹,行李箱敞着口搁在床边,一件衬衫袖子拖在地上。
窗玻璃上的虚像退了。
同一时刻。
黑石县城北,一间月租六百的出租屋。
光头男人仰在折叠床上刷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右颧骨上那颗黑痦子。
瘦子蹲在门口抽烟,矮胖子在卫生间里冲脚。
药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三个人几乎是同一个节拍倒下的。
光头的手机砸在脸上又弹到枕头边,瘦子的烟头从指缝掉出去烫了一下拖鞋面,矮胖子的后脑勺磕在洗手台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城北那间出租屋和城东酒店之间,直线距离三点四公里。
药气无视了这个距离。
蝎妖的灵力渗进空气里,沿着看不见的脉络扩散,只作用于锁定的目标。
三公里外的路人、邻居、流浪猫,什么都没感觉到,空气对他们来说和往常一样正常。
后半夜。
黑石县的街灯一盏一盏熄了,熄到最后只剩几个主干道十字路口的常亮灯还挂着冷白色的光。
没有人看见。
三辆黑色商务车从酒店地库无声驶出,车灯没开,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吞得一干二净。
车里没有司机。
方向盘自己在转,油门自己在踩。
城北出租屋的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三个昏迷的男人一个接一个从窗口被托出去,搁进路边一辆面包车的后厢。面包车也没有司机。
车队沿县道往北驶入盘山路。
夜色浓稠,山风裹着松脂气穿过弯道灌进车窗缝隙。
盘山公路的碎石路面上,一个穿棉夹克的圆脸胖男人飘在车队最前面。
无声地向山顶方向平移。
祁天华的眼眶里,灰暗色的光比白天又暗了两度。
身后的车队跟着他的速度匀速上行,弯道、坡度、路面的颠簸,全被妖力熨平了。
三辆商务车和一辆面包车在盘山路上走出了高铁的平稳感。
云栖民宿后山。
一扇嵌在山壁里的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间天然的岩洞,被改造成隔离密室。
四面石壁,一盏油灯,地面铺着稻草垫子。
昏迷的人被一一搁进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蓝颖的眼皮撕开一条缝,瞳仁对焦的前三秒什么都是糊的,石壁、稻草垫子、头顶的岩面,所有东西叠在一起晃。
后脑勺胀痛,挤着太阳穴两侧的血管一下一下跳。
她的手指先活过来,在稻草垫子上抓了两下,干草的刺触感扎进指腹。
不是酒店的床。
这个认知跟冷水一样泼下来,整个人的意识被激得一缩,瞳孔对焦了。
石砌的墙壁,一盏铜油灯搁在墙角凸起的岩架上,火苗歪着,照出的光圈只够覆盖三步远。
再往外全是暗的。
密室。
蓝颖的手肘撑着地面坐起来。
西装外套皱成一团抹布挂在肩上,丝巾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稻草垫子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个人。
助理蜷在最近的位置,浴袍的腰带散了,拖鞋只剩一只。
光头痦子男趴着,左脸贴在稻草上,嘴角挂着口水。
瘦子和矮胖子叠在一起,矮胖子的脚搭在瘦子腰上,姿势像两截被随手丢进仓库的货。
四个人都在动。
眼皮颤着,手指抽着,处于那种刚从深度昏迷里往外爬的状态。
光头最先翻了个身,眼睛半睁,看见石壁,嘴里嘟囔了一句脏话。
蓝颖没管他们。
她的目光锁在密室的出口上,一道石门,半敞着,门缝透进来的不是灯光,是月色。
亮线上站着人。
不,是一排。
密室门外的空地上,月色底下,一排影子从左到右铺开。
吴常站在最前面。
T恤领口沾着一片暗红色的血渍,额头上贴着一条创可贴。
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势松散。
但他身后的东西不松散。
祁天华立在他右后方半步。
圆脸上没有白天那股和气劲,两颗眼珠子不反光,平静地吓人。
梅三娘在左侧。
淡青色薄外套,银色发簪,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脸上是那种空。
苏婉卿挨着梅三娘。嫁衣没穿,深色便装,但月光投下的影子却和常人不一样。
黄皮子。弓着背,棉袄的毛边在夜风里翻着,双眼在暗处亮着两粒光点。
虫五蹲在黄皮子脚边,十来岁小孩的身形裹在一件偏大的开衫里,脑袋缩在领子后面,只露半张脸。
最后是小金狐。
蹲在吴常脚边,蓬松的尾巴搭在前爪上。
浅金色的光晕往密室方向渗了进来,覆盖在地面上。
那层光晕落在蓝颖身上的时候,她的胸口一紧。
胸腔里那些贪婪、算计、翻到面上,浑浊、腥臊、难以直视。
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那种恶心持续了两秒就过去了。
金光压着,不让那些东西翻涌,但也不消灭它们,只是按住了。
蓝颖吞了一口唾液。
脑子在转。
石砌密室。
深山。
身后是四个昏迷未醒的人。
面前是那天下午被她报了十亿估值然后请走的穿起毛球T恤的二十岁小子。
以及他身后那些不是人的东西。
处境清晰。
但蓝颖做了十一年投资。
十一年里她在资金链断裂的深夜签过救命文件,在拆迁对峙里被钉子户拿菜刀指过鼻尖,在上市公司老总摔杯子的会议室里坐到最后一个离场。
恐惧是一回事,嘴是另一回事,她尖叫道。
“吴常。”
“你这是非法拘禁!我劝你想清楚,赶紧把我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