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没动。
蓝颖快速说道。
“我名下有上亿资产,律师团队二十四小时响应。我的助理知道我在哪,我的司机知道我来了这座山,酒店前台有我的入住记录,你扣不住我。你敢动我一根头发,这间民宿彻底完蛋。”
话说完了。
蓝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那些话在写字楼里说出来,能让对面的人掂量掂量。
在这间密室里说出来,回声被石壁吞得干干净净,连个响儿都剩不下。
吴常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拿下巴点了点密室地面上那几个人。
“渣土车。盘山路。二十万现金交割。司机跑外省。”
“以上是你对助理和你男朋友说的原话。还是说你需要我把通话的每个字都复述一遍?你打给丰阳县那个人的时间、通话时长、定金数额,要不要我一样一样帮你回忆?”
蓝颖的嘴唇抿成一条缝。
她没问“你怎么知道的”。
酒店电视上放出来的画面已经回答过了。
那些不是窃听器能录到的东西,是某种完全超出她认知的手段。
问了等于在这些东西面前暴露自己的无知,比不问更丢人。
黄皮子说道。
“后生。”
“这帮人心底全是恶念。老夫在车顶趴了四十分钟,一个字不落地听完了。这女人张嘴就是害人性命,闭嘴就是算计钱财。那仨打手更不消说,拿了五万块就敢开车往人身上撞,手上不定沾过几条旧账。”
“直接动用香火禁制。永久磨灭他们心里害人的恶根。抹除全部作恶的念头。留他们性命,但从此以后再也生不出害人的心思。”
聂小倩紧跟着开口。
“不行。”
“香火禁制磨灭人的本心,不是切一刀那么干净。凡人七情六欲搅在一起长的,恶念和善念共生共根,你把恶的连根拔了,善的也得断大半。”
聂小倩的目光落在密室里蜷缩的那几个人身上,又移开。
“到头来是活着,但浑浑噩噩的,跟行尸走肉没分别。你拿什么替人决定该留哪份心思?”
黄皮子没接话,但脸上的不服气明晃晃挂着。
梅三娘点了下头。
“他们罪该受罚。但不能由我们私下行刑。”
“一旦肆意篡改凡人本心,因果全部算在民宿的头上。《聊斋》契约里的枷锁不是摆设,反噬落到灵体上,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形神俱灭。”
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慢,每个字之间留了足够黄皮子消化的缝隙。
黄皮子没反驳,但双眼里的光暗了半度,是在衡量。
祁天华一直没吭声。
直到这时才开口。
“我可以用迷魂幻术。”
“让他们一辈子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他们坐在那辆渣土车的驾驶室,弯道切进去,正面撞上一辆轿车,然后轿车里坐着的是他们自己。日日夜夜,循环往复,醒了就忘,睡着就重来。”
“比杀了他们疼。”
吴常扫了他一眼。
祁天华把剩下半截话咽了两秒,才吐出来。
“……但凡人精神禁不起长期困在幻术里。三个月,半年,神智就开始裂。裂到最后彻底疯。”
苏婉卿在所有人之后才开口。
“送官。这是人间正道。”
黄皮子往她方向一指:“凭什么送?”
“买凶害命,渣土车撞人,转账记录可以追到那笔五万块的定金……”
“然后呢?”黄皮子生气地打断她,“转账她可以说是项目往来。那仨打手跟她中间隔着一个丰阳县的中间人,链条断在那里,人家有的是空间狡辩。酒店里播的那些画面呢?灵体幻术投出来的影像,警察的取证设备录不下一帧。你拿着空手去派出所跟人家说我趴在车顶用妖力偷听的?”
苏婉卿没被他的语气冲退。
“所以我说的是正道,不是坦途。证据不够硬,是事实。但事实不代表没有办法,代表的是办法不在我们手上。”
她的目光转向吴常。
密室门前安静了几秒。
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松脂味和泥腥味搅在一起。
全是死胡同。
香火禁制,毁人心智,因果反噬。
迷魂幻术,逼人疯癫,同样越界。
报警移交,证据链缺了超自然这一环,蓝颖的律师团能把案子拖到撤案。
放人,等于放虎归山,下一辆渣土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个弯道切过来。
吴常低下头。
额头上创可贴的边沿翘起来一角,底下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沿着眉骨淌下来,挂在睫毛尖上,他用手背蹭掉了。
蹭的动作停了半拍。
手背上的血被月光照得发暗。
他盯着那片血渍看了两秒。
强行以妖法惩戒,债记在自己和整座民宿头上,《聊斋》的契约不会放过这笔因果。
交给人间的规矩处理,手里的牌又差了关键的那一张。
两头都不通。
吴常还没开口。
密室里面先炸了。
蓝颖的意识在刚才那通争论里彻底归位。
这些东西说的每一个词单拎出来都荒唐得不像现实。
但这帮东西讨论的语气完全是在认认真真地争论一种处置方案的可行性和副作用。
就像外科大夫在手术台前讨论切多深、缝几针、术后感染的概率。
职业的。
专业的。
熟练的。
这些绝对不是人。
是真的鬼。
窗玻璃上浮出祁天华虚像的时候她还能骗自己是投影设备。
电视机上放出密谋画面的时候她还能骗自己是被黑客入侵。
但现在,这帮东西当着她的面讨论要不要用“妖法”把她的脑子格式化……
这不是能骗自己的范畴了。
恐惧这种东西在蓝颖身上涌上来。
最先开始的是生理上的,心跳加速,四肢发冷,瞳孔放大。
紧接着是心智上的,她用来理解世界的那套东西,全部被这些鬼怪击碎。
最后涌上来的才是真正致命的。
她忽然意识到,从下午踏进这座山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捕猎者。
她是猎物。
一直是。
蓝颖的膝盖控制不住地往内一扣,整个人从站姿滑成跪姿,再从跪姿歪到侧面,肩膀磕在稻草垫子上。
脸灰的。嘴唇灰的。
眼白里的血丝一根根涨着,但瞳仁剧烈收缩。
她完了,那些资本,那些律师团队,什么都救不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