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黄皮子没看蓝颖。
他还在据理力争。
“后生！这伙人买凶杀人！买凶杀人！坏透了！直接消掉害人的心思，一了百了，免得以后再来找麻烦！她手里有钱有人，今天你放了她，明天她换个法子来，渣土车不行用别的，盘山路不行换别的地方，这种人不把事办成不会收手！”
祁天华在旁边微微颔首。
“恶念不除，终究是患。”
梅三娘的眉心蹙了一下。
“强行抹除心智，因果不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我们头上。《聊斋》契约的枷锁不是死物，它会算账，算得比任何人间的账房先生都精。反噬一旦来了，扛的不只是动手的人，是整座民宿。”
聂小倩在阴影里接了半句：“包括吴常。”
苏婉卿没吭声，目光落在密室地面上那几个蜷缩的人影上。
见过太多了。
前世被吃绝户砍死在花轿里的记忆不需要翻，它一直搁在那儿。
私刑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问题。
刀落在一个人头上容易，落完之后沾上的东西，一辈子洗不掉。
吴常往前迈了一步。
所有妖灵的注意力被同时拽了过去。
吴常扫了一圈。
目光从黄皮子到祁天华，从梅三娘到聂小倩，最后落在苏婉卿身上，停了半拍，移开。
“诸位。”
“我明白大家的义愤。他们买凶杀人，罪无可恕。”
黄皮子的嘴张了一道缝，被吴常下一句话堵死了。
“但这里是现代人间。不能动用私刑，更不许用妖法肆意篡改、伤害凡人的精神心智。”
“审判和惩罚，该交给人间法律。不是由我们来定生死，改人心。”
黄皮子的尾巴耷拉下来了。
脸上写着你说的道理我懂但我咽不下去，他气得转过身，不再看吴常。
“可人间的规矩，不一定能治得住手里有钱的恶人！”
“她有上亿身家！有律师有人脉！进了局子她能找十个律师把案子拖成陈年旧账！到头来她屁事没有，你还得在盘山路上躲第二辆渣土车！”
吴常没躲这个问题。
“就算现实存在难处，我们也不能越界。”
“一旦我们开了私刑的口子，今天为除恶人篡改凡人内心，来日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扇门打开了就关不上。因果反噬落在我身上……”
“也会落在你们每一个人身上。”
石室安静了。
所有的妖灵都被现实的困境扼住了喉咙。
反噬落在你们身上，不是威胁，是事实。
《聊斋》契约的枷锁套在整座民宿头上，灵体和吴常绑在一条线上。
吴常出事，他们的香火供给断了；他们出事，民宿的根基散了。
利害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黄皮子眼里的光一明一灭交替了七八轮，最后暗下来，定住了。
尾巴彻底垂了。
祁天华的圆脸上神色复杂，眼神来回在密室和吴常之间徘徊。
梅三娘合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空退了，换上一层认同。
聂小倩从阴影里退回去半步，算是默认了。
苏婉卿极轻地点了下头。
众妖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心里那口气松了一丝。
吴常转头看祁天华。
“老祁。”
祁天华的眉毛抬了一截。
“你的迷魂术能做到多精细？”
“看要多精细。”
“只剥离他们心中的暴戾害人之气。杀意、暴虐、那股拿钱买命时眼都不眨的狠劲，只拔这些。不改动原本的人格记忆，不磨灭七情六欲。他们是什么人，该记得什么事，做过什么梦，全部保留。只把那层浊的、害人的东西抽出来。”
祁天华的眼睛眯了一线。
“抽出来的浊气，你可以拿去当炼药的辅材。”
眯着的眼松开了。
圆脸上闪过亮光。
屠户出身，不浪费边角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暴戾浊气是好东西，炼毒、祛邪、以毒攻毒，用途不少。
“保留他们全部记忆。”吴常说道，“让他们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犯下的每一桩事。记得密谋，记得转账，记得那条弯道，然后带着这些记忆，去接受该接受的东西。”
祁天华上前一步。
没有手印，没有咒语，没有任何江湖术士爱摆的架势。
他摊开右手，五指微曲，掌心朝下，对着密室里蜷在稻草垫子上的五个人。
掌心的皮肤裂开了。
是妖体的鳞甲从人形的皮层底下翻出来，一片一片的，灰暗色，带着干裂的纹路。
鳞甲翻开的缝隙里渗出一缕药气，从掌心往下坠，落进密室的空间。
蓝颖最先有了反应。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稻草垫子，身体已经没力气挣动了。
但药气碰到她的时候，她的后背弓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脊椎里面往外拽。
嘴张开了。
一丝黑色的东西从她嘴角渗出来。
不是液体。
没有质量，没有温度，但肉眼可见。
一缕极细的黑烟，从蓝颖的口鼻、眼角、耳道里同时往外抽。
黑色的烟丝在空气中扭着，像被拉伸的墨滴，头尾都不规则，中间最粗的部分裹着一团更浓的暗色内核。
吴常站在门槛上看着。
那团黑烟被抽出来的过程不快。
一寸一寸地拔，像从泥地里拽一棵扎了深根的荆棘，根须盘得又细又密，每拔出一截都带着底下的泥碴。
蓝颖的嘴角抽了两下。
不是疼。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松手，心底那股要靠卑劣手段得到一切的执念，被祁天华的药气咬住了尾巴，一点一点往外拖。
光头痦子男的反应最剧烈。
他的手指在稻草垫子上抓出五道痕，指甲缝里塞满草屑，整个人蜷缩起来，从鼻腔里喷出一团黑雾，比蓝颖的浓了三倍不止。
杀过人的手上沾的东西，比动过念头没动手的人厚得多。
吴常的目光在光头身上停了一拍。
这个念头没往外说，搁在脑子里翻了一面就压下去了。
祁天华的五指收拢。
五个人身上抽出来的黑烟被药气裹着，一缕缕汇到他的掌心上方。
黑色和灰色绞在一起，拧成一个拳头大的团，表面翻涌着，里头偶尔闪过一星暗红色的火点。
那是戾气最烈的部分。
祁天华另一只手从棉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粗陶药瓶。
瓶口拔开，掌心一翻，黑色的浊气团被药气裹着灌进瓶口。
瓶身抖了一下。
祁天华把瓶塞摁回去。
整个过程从起手到收瓶，不到三分钟。
密室里的五个人全软了。
眼睛半睁着，瞳仁能动，胸口有起伏，但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