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观察了半分钟。
蓝颖的眼珠子在转。
转得慢,但有方向,她在看石壁,看油灯,看自己搭在稻草上的手指,正在重新辨认周围的东西。
记忆是全的。
她的嘴唇翕了两下,没出声,但吴常读出了口型。
“渣土车。”
她记得。
全记得。
买凶的电话、五万块的转账、踩点的弯道、假牌照的细节,全部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一帧都没少。
只是那股干坏事的冲劲没了。
不是后悔。
后悔是情绪,情绪没被动过。
是底层那根驱动她铤而走险的弦断了。
吴常收回目光。
“转移。”
话音刚落,身后的影子们动了。
夜色浓到分不出山和天的界线。
盘山路上没有车。
凌晨三点的国道空荡荡的,路灯每隔二百米亮一盏,光圈打在路面上,被雾气吃掉了边沿。
黄皮子走在最前面探路。
弓着背,鞋踩在碎石肩上没有一点声响。
两眼扫了三遍沿途的监控杆位,抬爪比了个手势,左边第二根电线杆上有一个球机,朝南,盲区在北侧灌木带。
梅三娘和苏婉卿一人架着一个,从灌木带的缝隙里穿过去,脚不沾路面,人不入画面。
祁天华扛了两个。
光头搭左肩,矮胖子搭右肩,跟扛两袋面粉似的稳当。
虫五拖着助理。
小孩的身形拖个成年女性有点吃力,但虫妖的臂力不看体型,他把助理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架,跟上了队伍。
吴常没跟过去。
他站在后山石门前目送一队无声的影子,在没有月光的山脊上一个接一个掠过松林的间隙,向国道方向移动。
五分钟后黄皮子的信号回来了。
只有他的耳朵能捕捉到的气哨。
到位了。
国道北侧,一段没有路灯的荒坡。枯草齐膝,地面干硬,坡底有条排水沟,沟边散着几块施工遗留的水泥墩子。
五个人被并排搁在草坡上。
像一群喝多了酒误入荒郊的失意中年人,横七竖八倒在路边。
蓝颖的西装外套被掖在她腰下面挡地面的寒气,助理的浴袍带子重新系上了。
黄皮子做事向来粗中有细。
妖灵们撤得快。
来时无影去时无踪,草坡上连脚印都没多一个。
陈海是被尿憋醒的。
员工宿舍在后山偏院,一排平房,他住最东边那间。
凌晨三点四十,膀胱把他从浅睡里拽出来,迷迷糊糊套上拖鞋往公用厕所走。
厕所在平房后面,要绕过一段靠着山壁的碎石小径。
绕到一半,他停了。
视线的余光挂住了什么东西。
后山通往外围的那条土路上,有影子在动。
三个、四个,不,五个?影子的轮廓模糊,但能分辨出人形,有的背上还驮着什么。
月亮被云盖着,光线暗得只剩轮廓。
但那些影子移动的方式不对。
太快了,太安静了,脚底下的碎石一声都没响。
正常人走夜路怎么都会踩出点动静,这群影子飘过去的时候,连山风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音量。
陈海条件反射地往路边的老松树后面一缩。
后背贴上树皮的那一下,冰凉的触感从脊椎直窜到后脑勺。
心脏在跳。
是恐惧。
一种让四肢发木的恐惧。
他从树干的侧面探出半个脑袋。
看见了。
最前面弓着背走的那个矮小身影他认得,那个始终佝偻着的脊背。
是白天在民宿后院晒太阳嗑瓜子的那个“黄爷爷”。
中间那个圆脸的是祁天华。
棉夹克的轮廓在暗色里勉强能辨认,他左右肩上各搭着一个人。
最让他头皮发炸的是后面。
淡青色的衣摆。
银色的发簪反光。
还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种白是从衣服本身渗出来的白。
梅三娘。
聂小倩。
他入职第一天登记资料的时候,陈海在“NPC表演人员”那一栏写下过这两个名字。
工资表上有她们的条目。排班表上有她们的时段。
他每天在前台跟她们打照面、递热水、对排期,一切都嵌在“高薪NPC”这个框架里运行得好好的。
手不碰开水不会知道烫。
现在开水泼在手面上了。
凌晨三点多,一群“NPC”扛着昏迷的人从后山往外围搬运。
脚步无声,身形快得离谱,身上发着不需要电源的光。
膝盖开始打颤。
陈海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后脑勺,后背抵着松树皮,呼吸压到最浅,胸腔里那点空气勉强够维持意识不断线。
影子们走远了。
走远之后连轮廓都没了,碎石路恢复了它该有的空旷。
山风重新灌进小径,松针在头顶沙沙响。
陈海没动。
他在松树后面蹲了整整六分钟,直到膝盖酸得撑不住,才扶着树干站起来。
尿不用上了。
全吓回去了。
回宿舍的路他走得很慢,拖鞋蹭着碎石,每一步都控制着力度,像怕惊动什么。
推开门,栓上锁扣,坐在床沿上。
灯没开。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在。
脑子里的画面自动回放:梅三娘第一天出现在大厅收银台后面的样子,游客上前搭话她从不主动接,总是等吴常递了信号才配合。
聂小倩穿白衣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晚上,他加班做账路过,余光扫到一个白影子,以为是灯影,回头看的时候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后院的古井。
井盖上那道永远关着的铁栓。有一次他试着去碰,虫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拉着他的胳膊说:“陈哥别碰,老板说了不让碰。”
那小孩的手劲大得不像十几岁的身板能有的。
碎片一块一块往一起拼,拼出一幅他从三个月前就该看清但一直拒绝看清的图。
这些“NPC”不是人。
从来都不是。
陈海把脸埋进掌心里。
报警?
报什么?
报“我半夜看见同事扛人”?
然后呢?
警察来了,调监控,这帮东西连监控都不进。
拿什么证明?
就凭他一张发白的脸和一段听起来像精神病发作的陈述?
更关键的是,他在搬运途中瞥见了被扛着的人的脸。
光头痦子男。
下午拖车到的时候,他陪吴常在盘山路边等施救车,亲眼看见了轿车副驾被撞凹进去的钣金。
吴常的额头贴着创可贴,血渍洇到T恤领口上。
当时吴常只说了一句:“路上有辆渣土车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