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周楠林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脸色已经白了。
第二通电话加了视频。
两名专员亮了证件,说明来意,措辞却不容商量,“协助调查”四个字搁在公务体系里就是半个传票的分量。
正因他是民宿在职兼职人员、近距离接触所有灵异事件,官方直接定点征召,要求他就地配合、全程陪同勘察、协助风险评估。
周楠林嘴张了又合,满心无奈,只能尝试用岗位规矩推辞:“我现在属于民宿在岗工作人员,按规定需要回避,不适合参与本次针对民宿的调查走访。”
何专员还要说什么被沈专员按住了。
后者换了一套话术,从“民俗文化研究”的角度切入,许诺专项补贴、全程执法陪同,只做环境评估,不先行定性问责。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周楠林说道,“你们没见过那些东西。我见过。我上次来的时候带了三道师门祖传的镇妖符,一道都没来得及拿出来,连口诀都没来得及念,就被人家那股气压得腿发软。你们带再多设备上去也没用,那些东西不在你们的仪器检测范围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何专员的声音传过来:“周先生,本案涉及境外公民失踪、多人精神失常、蓄意车险杀人,卷宗已经上报市级专项组,属于必须办结的重点疑难案。你是唯一知情、在场、有经验的人。你就地配合,是帮我们控风险;你执意回避,我们依旧全员上山,无人兜底,一旦出现不可控变故,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这番话直接把周楠林噎得哑口无言。
他身在山中、吃着民宿的俸禄、熟知所有秘密,偏偏被官方死死卡点,进退两难。
电话那头,周玄说道:“公门公务征召,合理合规。你身在其地、知其事,推三阻四反而落人口实。但守好分寸,只维稳、不挑事、不妄动道法,护住山中大局即可。”
师父一言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行。
我配合。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的云栖民宿,早已不是道门可以制衡的地界。
师门所有法器一概不动:斩妖剑封存、镇妖符锁柜、桃木令牌、驱邪铜铃、黄表墨斗,全部原封不动。
他直奔县城最大山货市场,转悠半小时,拎回满满一箱规整礼品:土蜂蜜、野生菌菇、手工核桃酥、高山新茶、有机红薯粉条。
一身道袍,手提厚重礼箱,神情凝重。
周楠林拎着山货上车,随队折返白云山。
山下,两台公务越野车已然等候就位。
公务车在盘山路上拐了七个弯。
第七个弯道的路面上还有刹车痕。
黑色的胎印拖成弧线,旁边散着几块碎玻璃碴子,被来往车辆碾碎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撞击时的大致方位。
何专员握着方向盘扫了一眼。“事故现场就在这儿?”
沈专员在副驾翻资料。“车辆已被拖走,但痕检的报告上说冲击角度是正面斜切,渣土车从对向车道越线,不是失控,是故意的。”
后座的周楠林抱着那箱山货没吭声。
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山壁,嘴唇动了两下,不知道在默念什么。
何专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周先生,到了之后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周楠林把视线从窗外拉回来。
深吸了口气,然后一口气往外倒。
“第一,不要对民宿里任何人发表你是不是鬼这种蠢话。你问了等于挑衅,后果我兜不住。第二,里面有好几个实力远超我认知上限的灵体,它们目前跟民宿老板有某种契约关系,不主动攻击人类。但,是目前。第三,那个老板姓吴,二十出头,看着人畜无害。别被他外表骗了,能让那些东西服服帖帖给他打工的人,不可能简单。”
何专员和沈专员对视了一秒。
周楠林又加了一句:“最重要的,不管看见什么,不要喊打喊杀。保命优先。”
车驶过最后一个弯道。
云栖民宿的院墙出现在山路尽头。
青砖小楼,木质牌匾,院前停着两辆游客的车。
日光打在屋檐的瓦片上,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何专员把车停进停车场,熄火拔钥匙。沈专员拎起设备箱推开车门。
周楠林没动。
坐在后座,抱着那箱山货,盯着那块木质牌匾看了五秒钟。
院墙里面什么声音都没传出来。安静得过分。
他把箱子往怀里紧了紧,推开车门。
走在最前面。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让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专员先进去,可能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
前台的门帘掀开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色便装的年轻女人
银色发簪,面容冷淡,眼睛在周楠林身上扫了一遍。
梅三娘。
周楠林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那箱山货稳稳搁上柜台,甚至挤出了一丝笑。
“一点薄礼,我配合他们,公务协查,还望三娘多多包涵。”
梅三娘又看了眼身后两人,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
正在这时,吴常从停车场方向绕过影壁走进来。
梅三娘正好从柜台侧面的通道往外走。
余光碰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目光落在创可贴上,嘴角弯了一下。
“哟,看你这额头带伤的模样,倒真像是镇守这整片山林的守山之人。”
掩嘴的动作只持续了一秒,指尖离开唇角的时候,冷淡的面具又挂回去了。
吴常抬眼。
视线掠过梅三娘,落在院中三个人身上。
周楠林抱着一箱山货。
站在他身后那两个,站姿压前脚掌,进门先扫安防设备和出入口。
年纪大的四十上下,手指习惯性推眼镜框;年纪轻的三十出头,下巴棱角明显,目光沿着院墙的监控球机扫了一圈。
特殊专项调查组。
怕是还强行拉上了周楠林,他推脱不了,所以买了箱山货。
果然,蓝颖那桩事惹出来的尾巴,终于追到山上了。
吴常脚步没停,走到柜台前把行驶证皮夹丢进抽屉,转过身来。
脸上那点被梅三娘打趣时的松弛已经收了,换成惯用的待客模式。
“几位找我?”
何专员翻开证件。深蓝色封皮,烫金钢印。
“市局刑侦支队特殊专项调查组,我姓何,这位沈专员。周先生是聘请的民俗领域顾问,随行协助。需要跟您核实近期几起案件的相关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