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扫了一眼证件上的编号和照片,点头。“里面坐。”
带他们进了前台后面的小会客室。
四把椅子一张茶桌,窗户对着后院竹林。
吴常倒茶的工夫,周楠林把那箱山货从柜台抱进来搁在墙角,找了最远的椅子坐下,抱着胳膊缩在靠背里,全程没出一个字。
何专员摊开笔录本。
“前天下午至晚间,一名外籍男性入住城东酒店后失踪,随行人员蓝颖曾于当天上午到访过你的民宿。来访经过说一下。”
“上午来的,说想收购民宿经营权,我拒了。待了大概一小时走的。”
“拒绝原因?”
“不想卖。”
何专员的笔走了两行,抬头。“来访期间有没有产生过矛盾冲突?”
“没有。谈不拢就走了。”
沈专员接了话茬。“昨天上午盘山路第七弯道的事故,对方假牌渣土车,说一下经过。”
“十点左右下山办事,第七弯道被对向越线的渣土车撞了,副驾侧凹进去二十公分,车报废,人没大碍。”吴常点了一下额头的创可贴。“就蹭了一下。报了警,叫了拖车。”
“事故后三名嫌疑人在城北出租屋内被发现昏迷,供认受雇于蓝颖蓄意撞车。你事前知道吗?”
“不知道。”
“蓝颖及其助理随后被发现在国道北侧荒坡昏迷,醒来后精神恍惚。这件事你了解吗?”
“不了解。车报废之后我一直在处理拖车和保险,没下过山。”
每句都是实话。
渣土车撞了他,事实。
他事前不知道蓝颖的意图,至少人撞过来之前不知道。
昨天在处理车辆,确实处理了。
真话说得密不透风,漏掉的只是那些不在人间逻辑框架内的部分。
何专员记完最后一行,和沈专员对了一眼。
那一眼的信息很短,问不出东西。
吴常的回答没有前后矛盾,没有微表情破绽,连喝茶的间隔都没变过。配合得让人挑不出一根刺。
“监控能看看吗?蓝颖来访当天的。”
“可以。”
吴常把他们带回前台,打开柜台下面的监控主机。
四个分屏跳出来,大厅、院门、停车场、走廊。时间拉到那天上午,二倍速播放。
画面清晰。蓝颖的商务车驶入停车场,三人下车进院,前台短暂停留后被引到后院茶室。
吴常坐在对面,蓝颖手势频繁,威廉在旁边玩手机。
一小时后三人从后山游览完快步离开,上车,驶出画面。
梅三娘在大厅出现了两次,一个冷面的年轻女店员站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妖灵,没有异常光源,没有任何超出常理的画面。
沈专员把四个机位拖了三遍。
放大,暂停,逐帧检查时间码。
帧帧连贯,没有跳切,没有后期压缩伪影。
干干净净。
干净得反常。
何专员靠在柜台边上,拇指摩挲笔录本封面。
线索指向这座民宿,三桩案子的当事人全跟这座山有关。
但监控正常得像教科书示范,而“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吴先生,我们需要跟部分在住游客做个简短问询。”
“随意。”吴常翻出住客登记簿推过去,甚至主动打印了民宿平面图,标注了住客活动范围和员工区域分隔。
配合程度接近满分。
这个满分本身让何专员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正常遇到上门调查,民宿方多少会推诿,“影响营业”“客人不安”“换个时间”。
这小子从头到尾不设一道障碍。
自信到根本不怕查。
何专员拿着登记簿上了二楼。沈专员跟后面挂了个平板做记录。
周楠林还坐在角落里没动,只不过看了眼吴常,眼里带着不好意思。
吴常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306房,省城来的中年夫妻。
“异常?没有吧。NPC演得挺专业的,穿白衣服那姑娘走路没声的,灯一闪人就在面前了,比密室逃脱厉害。”
402房,独自旅行的男生。
“前天晚上看见古井井盖自己动了一下。我过去看,有个小孩跑出来拉我说别碰。力气特别大,不像十几岁的。不过应该是机关装置吧,配合恐怖主题嘛。”
501房,两个刚毕业的姑娘。
“红色衣服那个NPC超好看!她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拍了照片,”
照片打开。走廊空空荡荡。
“咦……明明拍到了啊……”
走了五间房。
有人说全是NPC表演,有人发誓见过“不正常的东西”但归类为商业包装,有人照片里空白但本人坚持亲眼看见了,有人描述的同一个“NPC”在时间、位置、穿着上全对不上。
五份证词摞在一起,别说提交卷宗了,内部汇报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何专员从五楼下来的时候脚步比上去时沉了许多。
沈专员用声纹软件扫了全部录音,五个人语气正常,情绪波动正常,没有被暗示、胁迫或串供的痕迹。
他们每个人都真心相信自己说的话。
只是他们相信的东西互相打架。
大厅里,吴常还站在柜台后面。
茶换了壶新的,两个干净杯子搁在托盘上。
何专员路过时看了他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跟一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平稳,配合,不温不火。
“吴先生,今天先到这儿,后续可能还需要配合。”
“随时。”
周楠林从角落站起来。
“那我送送他们。”
三人往院门走。
经过竹林的时候何专员压低声音:“你全程一个字有用的没说?”
周楠林回头瞥了一眼柜台方向,梅三娘站在那儿目送他们。
“何队。我会把该写的写进报告发给你们。这儿说不合适。”
何专员的下巴绷了一条线。
公务车驶出停车场,拐上盘山路。
第七弯道的胎痕从车窗外掠过,何专员的目光在那道黑色弧线上停了一拍。
公务车驶下国道匝道,驶入市区。
何专员没回分局,直奔市局刑侦支队。
会议室的投影幕布拉下来,沈专员把平板的内容投上去,五份游客证词的声纹分析结果,四组监控截图对比,以及一份两页半的笔录。
支队长姓廖,五十出头,两鬓灰白,翻材料不快,但翻一页记一页。
翻完把材料码整齐搁回桌上,摘了眼镜靠在椅背里。
“你们的结论呢。”
何专员把笔录本推过去。“监控无异常,当事人回答无矛盾,游客证词互相抵触无法整理成有效卷宗。以目前的手段,调查推不动。”
廖队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推不动,跟我说推不动?三桩案子串在一起,外籍人员失踪、蓄意撞车、五个人集体昏迷,你们上去一趟告诉我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