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上午九点。
黑石县公安分局停车场。
两台深灰色公务越野停在出口位置,车身洗过,轮毂上还挂着水珠。
何专员靠在车头抽烟。
沈专员坐副驾调设备。
后车里坐着两个地方治安民警,年纪都不大,一个姓孙,一个姓马,从县局临时抽调来充人手的。
张玄陵的出租车停在停车场入口。
车门推开,一条灰蓝色道袍的下摆先露出来。
帆布背包从后座拖出来的时候金属碰金属闷响了一声,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大概以为拉了个搞户外徒步的中年驴友。
何专员掐灭烟迎上去。
"张道长,何涛,市局刑侦支队。"
张玄陵把背包往另一边肩膀换了换,点头。
"案卷我在路上看过了。"张玄陵说道,"车上说。"
两台越野驶上国道匝道,转盘山路。
张玄陵坐在后车后座,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拉链解开了一小截,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搭在包口边沿,那是持剑指的姿势。
前车里,何专员对沈专员说了一句话:"这位比上次那位硬气。"
沈专员推了推眼镜没接茬。
盘山路第七弯道。
胎痕还在。
淡了,但轮廓依然清晰。
张玄陵的目光从车窗扫过弯道,没多看。他在意的不是地上的痕迹,从驶入白云山地界的那一刻起,他的灵觉就开始往外探了。
有东西。
不是一股。
是好几股。
妖灵气息从山体深处渗出来,弥散在空气里。
浓度不均匀,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厚的位置,
在山顶方向。
在民宿方向。
张玄陵的食指在帆布包口边沿叩了两下。
指节碰到里面枣木法剑的剑格,冰凉的触感传上来,他的心定了一截。
妖灵盘踞深山,滋扰生民。
公函上写得再客气,本质就是这么回事。
今日上山,擒妖归法。
车队驶入云栖民宿停车场。
两台越野并排停稳,车门次第打开。
何专员先下来。
沈专员拎设备箱。
两个治安民警从后车出来,习惯性整了整腰间的执法记录仪。
张玄陵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定,目光从停车场开始扫,院墙、牌匾、屋檐、瓦面、院门两侧的竹丛。
眉心拧了。
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进灵觉。
至少五股以上不同属性的妖灵气场互相交叠,铺满了整座民宿的范围。
有的阴寒,有的灼烈,有的带着草木的清气,有的裹着腥膻的浊味。
密度之高、种类之杂,远超公函上那几行轻描淡写的"非常规存在体"能概括的范畴。
张玄陵的右手从背包肩带上滑下来,搭到了腰侧,那个位置,如果穿的是传统道袍,正好是挂剑的地方。
院门侧边传来沙沙声。
周楠林蹲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一把竹扫帚,正把落叶归拢成堆。
动作慢,手势轻,跟三个月前持符上门的那个气势完全是两个人。
他穿的不是道袍。
灰色棉布外套,运动裤,一双沾了泥点的布鞋。后脑勺朝着停车场方向。
张玄陵认出了他。
不是靠脸,是靠后脑勺。
黄武山道观的亲传弟子,周玄的徒弟,道门同辈之中他见过不下十次,辩经会上坐对面的次数就有三回。
那个后脑勺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穿着便装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拿着扫帚、蹲在一座妖气缭绕的民宿门口扫地。
"周楠林!"
张玄陵跨出三步,大声吼道。
"你不思悔改,流连妖邪盘踞之地,还不速速随我回道观领罚!"
周楠林手里的扫帚掉了。
竹柄磕在石阶上弹了两下,滚到脚边。
他整个人从蹲姿弹起来,膝盖撞了一下台阶沿,疼都顾不上,脸上的血色在一秒之内退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了张玄陵。
更要命的是,他看见了张玄陵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那个形状。
那个分量。
一看就是一背包的法器。
周楠林的头皮一阵发麻,三步并两步冲到张玄陵面前,双手死死扣住对方右臂。
"师兄!"
"慎言。求你慎言。"
张玄陵往外甩胳膊。甩了一下没甩开。
周楠林的手劲不该有这么大,他瘦,腕子细,在观里掰手腕从来没赢过谁。
但此刻箍在胳膊上的力道,是充满恐惧的那种。
"放手。"
"不放。"周楠林凑到他耳侧,"师兄,你听我说一句话就好。我上次带三道祖传镇妖符来这儿,连掏都没掏出来。三道。你包里那些玩意儿,进了这个门,"
"你带的那些,在这座山里,不是武器。是鞭炮。响儿是有,炸不死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至少把包放车里,空手进去。"
张玄陵脸绷紧了。
后山步道的石阶被昨夜的露水洗过,表面泛着一层水光。
张玄陵走在何专员和沈专员前面半个身位。
周楠林跟在队伍最后面,脸色还是白的。
步道在第三个拐角收窄。
石阶上散着几片枯叶和松针,一个灰黑色开衫的小孩蹲在台阶侧边,竹扫帚比他整个人还高半头,正把垃圾往簸箕里归拢。
虫五。
十来岁的身板裹在偏大一号的衣服里,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圆眼睛扫过来人,嘴里嘟囔了句“让一让哈”,拖着簸箕往边上挪了两步。
张玄陵的脚钉在了台阶上。
灵觉在虫五抬头的那一瞬间炸开。
不是人。
皮囊底下裹着的东西跟人类的气息完全不搭,阴凉、蠕动、带着潮湿泥土里翻涌的腥。
虫妖。
修为不高,勉强通了灵智的层次,但,它就这么大剌剌蹲在游客步道上扫地。
右手从帆布包里抽出来,手指已经捏住了镇魂玉符的边沿。
青白玉质贴着指腹的温度正常。
朱砂珠还是烫的。
步道上的风从山谷灌过来,松针在脚边滚了两颗。
他刚运力到指尖,腰间。
引雷铜罗盘动了。
不是被碰到。
是它自己在动。
外圈的二十四山向刻度开始转,速度从慢到快只用了不到一秒,指针在盘面上疯了一样甩,嗡嗡的震动从腰侧传进髋骨。
张玄陵低头。
指针的转速已经超出肉眼能分辨的极限,变成一道模糊的残影。
铜制外壳在高频震颤中发出吱吱的金属应力声,
一道裂纹从壳体顶部劈到底部。
第二道、第三道,从指针轴心向外蔓延。
最后一声脆响。
铜片从腰间掉下来,在石阶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台阶缝隙里。
一枚指针孤零零插在碎壳中间,还在转,转了三圈才停。
引雷铜罗盘。
清风观传了四代的勘察法器。
报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