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陵的瞳孔缩了一瞬。
虫五蹲在三步之外,歪着脑袋看了看地上的铜片碎渣,皱了下鼻子。
“哥,你东西掉了。”
声音奶里奶气的,像个真的十几岁小孩。
说完也不多看,拖着簸箕继续往前面的台阶扫。
何专员站在张玄陵身后两步,目光从地面那堆金属碎片上移到张玄陵背影上,再移回碎片。
沈专员推了一下眼镜。
没人说话。
张玄陵把捏着镇魂玉符的手缩回来,指尖离开玉面时有一瞬间的迟滞,是在重新计算。
罗盘碎了。
是盘面自身承受了某种远超其灵力容载上限的信号冲击,过载,炸裂。
就像拿一个家用电表去接高压电网。
不是电表的错。
是电网太大了。
他咬了下后槽牙,继续向前。
土地小祠出现在步道左侧的平台上。
石砌小龛,供桌上摆着半碗清水和三根没点完的香。
旁边摆了一张石桌两条石凳。
祁天华坐在石凳上。
圆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面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游客,手腕搭在粗布上,祁天华三根手指搭在脉口,微闭着眼,嘴里慢悠悠念叨着“脾胃虚寒,少吃生冷”。
免费把脉体验。
张玄陵的脚步又钉住了。
这一次不是灵觉炸开,是灵觉被压了下去。
祁天华身上弥散出来的气场跟虫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浑厚、沉实、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药腥味,扑面砸过来。
妖力的密度可以用一个指标衡量:周围空气的折光程度。
祁天华身周半丈范围内的空气折光率,跟正午日头底下柏油路面上的热浪差不多。
大妖。
张玄陵的右手已经伸进帆布包。
七枚镇邪铜钱的红绳挂在中指上,铜钱的“太上敕令”四个字贴着掌心。
他把灵力灌进指尖,剑指并拢,
铜钱离掌。
七枚。
在空中排成北斗七星的阵列,红绳连线绷直,第一枚铜钱的朱砂字纹亮了半秒。
半秒。
第一枚铜钱的表面发红。
烧红了的,热量从钱体内部往外涌,铜面鼓起一个气泡。
炸了。
碎片往四面弹射,张玄陵侧头躲开一片擦着耳廓飞过去的铜渣。
第二枚紧跟着炸,第三枚、第四枚,连锁反应,不过一秒,七枚镇邪铜钱在空中依次炸成碎末,红绳被烧断成几截,飘着焦糊味落在石阶上。
金属碎片散了一地。
有一片弹到了何专员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
铜片的断面发黑,像被雷劈过。
沈专员把平板抱在胸前,退了两步。
孙姓民警的手已经摸到腰间对讲机上了,食指搭在呼叫键边沿,没按。
按了叫谁?
叫支援?
支援来了看什么?
看碎铜片?
祁天华连眼皮都没抬。
三根手指还搭在女游客脉口,嘴里的“少吃生冷”说到了“平时可以用红枣生姜泡水”。
女游客也没抬头,她的注意力全在祁天华身上,以为身后的响动只是路人发出的。
张玄陵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轮。
手垂下来,掌心全是汗。
七枚铜钱的红绳勒出的压痕横在指根上,火辣辣的。
两件了。
周楠林走在最后面,没吭声。
脸上写满了“我早说过”的表情。
队伍继续向前。
前台回廊。
木质廊柱上挂着两只灯笼,白天不亮,纸面画着工笔仕女图。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银色发簪别在发髻上,正低头翻一本入住登记簿,握笔的姿势端得很正。
梅三娘。
阴冷。
是气场里携带的东西,从她周围半径一丈之内的空间开始,空气的质地变了。
不稠也不稀,但每一口吸进肺里都带着一层说不出来的涩。
画皮妖。
张玄陵认出来了。
这种特有的气场属性,只有一种妖灵才会散发,以皮为介、以形为壳、以怨为骨的画皮类灵体。
他的手从帆布包里摸到了枣木法剑的剑柄。
手指扣紧。
掌根抵住剑格。
拔剑。
剑身从帆布包口滑出来的动作很快,多年的持剑经验不是白练的。
剑锋抽出了一半。
雷击枣木的木纹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剑刃的开锋线笔直,没有一丝弯曲。
然后裂了。
蛛网状的纹路从剑身中段开始扩散,,圆心向外,一圈一圈,纹路越来越细越来越密。
断成两截。
上半截从断口脱落,在空中翻了一个身,剑尖朝下插进青石板地面的缝隙里,颤了两下。
下半截还握在张玄陵手中。
朱砂珠从剑格上脱落,骨碌碌滚到梅三娘的柜台底下,消失在阴影里。
清风观。
代代传承。
雷击枣木。
就这么断了。
张玄陵的手在抖。
握着半截断剑的五根手指在抖,不是恐惧的那种抖,是有信仰塌了一个角之后身体产生的应激反应。
他不甘心。
右手丢掉半截废木,伸进帆布包最内层,指尖碰到了镇魂玉符的边沿。
碰到的瞬间,
连续五声闷响从帆布包内部传出来。
碎玉的触感从指腹炸开,每一片碎渣都带着微弱的灵力余波弹在指尖上。
他把手抽出来。
指缝里夹着三粒青白色的玉渣。
包底传来细碎的沙沙声,整叠镇魂玉符全部碎成了粉末,混着棉垫布上的纤维,在帆布底层铺了薄薄一层。
全没了。
引雷铜罗盘。
碎了。
七枚镇邪铜钱。
炸了。
雷击枣木法剑。
断了。
镇魂玉符。
粉了。
帆布包还背在身上。但包里除了那块棉垫布和碎渣,什么都不剩了。
张玄陵站在前台回廊的青石板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
汗从后脊淌下来,把中衣的后背浸成深色。
太阳照在头顶,暖的,但他觉得冷。
从骨缝往外冒的那种冷。
梅三娘翻了一页登记簿,抬眼看了他一下。
目光淡得没有任何情绪。
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没有敌意。
没有威胁。
这比任何一种敌意都恐怖,因为这意味着,从头到尾,她根本没把他当成威胁。
法器碎的那些瞬间,她甚至没有分出注意力。
何专员站在张玄陵身后三步。
嘴闭着,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头绞着口袋内衬的线头。
沈专员的平板屏幕暗了。
他没去点亮。两只手捧着平板搁在腹前,姿势像捧着一块完全没用的砖头。
马姓民警的手还搭在对讲机上。
拇指在呼叫键周围画了三圈,拿不定主意。
山林深处传来一声兽鸣。
低沉,绵长,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是一脸警惕。
紧接着,树丛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
是有什么大东西从里面走出来,树枝被肩膀拨开,叶片哗啦啦往两边倒。
顾崇迈出林线。
人形。
中年男人的面孔,颧骨宽,下颌阔,穿一件深色棉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身形不算魁梧,甚至偏瘦。
但从他踏上步道石阶的那一脚开始,空气变了。
充满了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