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陵的灵觉在这一瞬间被钉死了。
祁天华的气场是药炉掀盖,浑厚但不攻击。
顾崇身上散出来的东西完全是另一个性质,上古大妖的凶煞威压,没有收敛,没有伪装,从人形的皮囊底下毫无保留地往外铺。
地面上的落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外滑,以顾崇的脚跟为圆心,半径三丈之内的石阶面被清扫得一片不剩。
何专员的膝盖弯了,是身体的本能。
猎物遇见天敌。
不需要认知。
不需要分析。
身体自己就知道了。
然后第二重来了。
聂小倩。
她没从任何方向走出来。
前一秒步道拐角后面空无一人,下一秒她就站在那里了,白衣,青丝,面容在日光下没有阴影。
千年仙魂的气场只放开了一部分。
但这“一部分”叠加在顾崇的凶煞之上,效果不是相加,是相乘。
一热一寒。
一刚一柔。
两股完全不同属性的力量交织在一起,把步道上方的空间压成了一口无形的棺。
马姓民警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石阶沿上打了个踉跄,肩膀撞上身后孙姓民警的胸口,两个人互相搀着又退了两步。
沈专员的平板从手里滑了。
玻璃屏幕磕在石面上弹了一下,裂了一条纹。
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胸腔剧烈起伏,每一口空气吸进去都带着阻力,像有人拿保鲜膜蒙了他的口鼻。
何专员的背脊全湿了。
从后颈到腰线,汗浸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冷的。
张玄陵站在所有人后面。
他没退。
倒不是他比何专员扛得住。
是他已经退无可退了,脊背贴着廊柱,后脑勺磕在木头上,灰蓝道袍的前襟被汗浸成深色。
空了的帆布包挂在肩上晃着,里面碎渣互相磨蹭的声音清晰可闻。
五十二年道行。
四代传承法器。一身正直固执。
全部加在一起,在这两股威压面前,连一个完整的呼吸都撑不起来。
脚步声从步道远端传来。
吴常从步道转角处走出来。
他穿过了那两道威压。
穿的方式是,什么都没发生。
顾崇的凶煞没碰他。
聂小倩的仙魂寒气没碰他。
两股能让受过专业训练的执法人员当场跪软的力量,在吴常的身体周围自动劈开。
吴常看了顾崇一眼。
又看了聂小倩一眼。
什么都没说。
甚至没点头。
但顾崇的肩膀松了。凶煞威压从铺散状态开始收缩。
聂小倩的白衣袖口垂下来。仙魂气场一层一层叠回去,寒意从空气里退去。
何专员扶着膝盖直起腰,喘了四口才把呼吸频率稳住。
衬衫后背那片汗渍在山风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吴常,二十出头的模样。
那些东西刚才居然绕着他走的。
何专员的职业习惯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判断重组:这个年轻人不是嫌疑人。
他是管理者。那些东西服从于他。
“吴先生。”何专员稳住情绪,“多起报案卷宗指向白云山云栖民宿。方博易翻墙闯入后山受惊吓。外籍男子失踪。多名人员精神失常。上次调查结果显示毫无异常,但这次……”
他偏了下头,目光扫过张玄陵脚边的断剑残尖。
“张道长的法器全碎了。希望你如实告知。”
吴常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行。”
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推诿,没有措辞上的迂回,没有把律师挡在前面的商人做派。
“方博易、陆甲、蓝颖,包括之前的几桩事,性质都一样。”吴常不急不缓地说道。“要么深夜翻墙私闯私人领地,要么心怀歹意,偷拍牟利、买凶害人。他们遭遇的所有事情,都是自身行为招来的。因果自负。”
何专员的笔停在笔录本上。
吴常没等他追问,往下说了。
“这座民宿里确实存在灵体。来源是一本古籍,我爷爷留下的一册《聊斋》。我触发了它,书中的鬼怪陆续现世。”
沈专员弯腰捡起裂了屏的平板,手指在碎纹上划了一下,录音软件还在跑。
“所有灵体先天受古书规则约束。第一,无法伤害我的性命。第二,没有我的许可,不能主动夺取凡人生命。凡人不主动挑衅、不闯入禁区,灵体就无法加害于人。”
他伸出左手,翻过来。
掌心正中有一道浅色疤痕,形状不规则,已经愈合了,但纹路仍然清晰。
“我以自身精血书下契约。所有妖灵受契约枷锁压制。谁肆意伤人,契约灼烧灵体,严重的直接打回书页封印。不可逆。”
疤痕在阳光下发白,和周围正常肤色的色差明显。
何专员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
吴常收回手,抬下巴朝四周点了点。
“虫五在台阶扫地。祁天华给游客把脉。梅三娘管前台登记。聂小倩负责展区维护。”
“它们在这里做工,领薪,吃香火。不惹事,不害人。来客不主动挑衅,就什么祸事都不会有。”
步道上安静了。
何专员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公分,一个字没落下去。
不是不信,是信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写。
“经当事人陈述,民宿内灵体受古书契约约束”,这种东西写进卷宗,签字盖章往上报,上面会以为整个调查组集体出了精神状况。
但是法器碎了是真的。
刚才压得五个成年人膝盖发软的那股力量,也是真的。
张玄陵站在廊柱旁边,一声不吭。
面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拿着一瓶超市里两块钱的矿泉水,用常人听得懂的话把整件事掰开了讲清楚了。
他上山之前想的是“妖灵盘踞深山,滋扰生民”。
擒妖归法,替天行道。
现在呢?
妖灵在扫地、把脉、做前台、管展区。受契约约束,不害人,不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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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五件法器上山除妖,法器碎了一地,妖没除一只。
而那些妖从头到尾甚至没分给他一个正眼。
是被无视的。
这比被打败更难受。
张玄陵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绷成一条线。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
愤怒需要底气。
他的底气碎在地上了。
周楠林站在台阶侧面,长长呼出一口气。
胸腔里攒了一上午的那团东西终于松开了。
他从刚才到现在手心一直是湿的,后背的汗比何专员还多。
不是被威压吓的,他早就见识过了。
他怕的是张玄陵不服气,掏出那把枣木剑真往聂小倩身上招呼。
那个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何专员合上笔录本。
事实链条完整。
每一桩案子的涉事人员全有主观过错。
方博易深夜翻墙私闯后山。
陆甲偷拍牟利。
蓝颖买凶撞车。
外籍男子的失踪也与蓝颖一方直接关联。
因果关系清晰,作死在先,遭殃在后。
但这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