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专员搓了两下笔录本的封面。
报案记录在系统里挂着。
舆情在网上发酵着。
“深山民宿多名游客精神失常”的标题已经被三家本地媒体挂了出来,评论区吵成一锅粥。
上面要交代。
社会要交代。
“受害者活该”四个字,不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份官方通报里。
他抬头,看着吴常。
“吴先生,道理我们听懂了。”
吴常靠在茶桌边沿,矿泉水瓶搁在手边,姿势松弛。
何专员继续说道。
“可民间报案摆着,社会影响摆着。外籍人员失踪涉及外事渠道,蓝颖在商圈有人脉,方博易那条视频播放量过百万。我们不能对外宣称,出事是游客自己作的。”
“我们需要一套方案。能向上面汇报,能向社会解释,能让这些事不再重复发生的,可行方案。”
吴常扫了一眼何专员,又扫了一眼沈专员地平板。
没急着开口。
他思索了片刻。
然后开口了。
“方案可以有。”
何专员的手从笔录本上抬起来。
“但不能是你们单方面的方案。得对等。”
这句话一落地,何专员的眉心动了一下。
吴常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可以让民宿内所有《聊斋》出世的灵体,协助你们的特调组,或者你们上面真正管这摊事的部门,负责白云山整片区域的妖煞维稳。”
“但凡有外来邪祟流窜进本区域、灵体作乱,我这边主动出手处置,配合官方处理民间超自然类的警情。”
何专员反问道。
“你的条件。”
吴常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为目前登记在册的全部精怪,以及今后会从《聊斋》出世的新灵体,建立特殊人才档案。”
“人才档案?”何专员挑了下眉。
“备案身份。”吴常说道,“档案仅在你们特异事务系统内部涉密留存,不对外公开。作用是赋予它们在本区域合法活动的备案资格。”
“灵体受契约约束,这个你们已经看见了。一旦哪个灵体违背人间法律,档案本身就是追责凭据。该罚罚,该封封,有据可依。”
张玄陵靠在廊柱旁边没吭声。
目光落在吴常的掌心上。
那条疤,他从灵觉层面能感知到微弱的契约波动,是真的。
是一份用精血为墨、以性命为质的实在契约。
五十二年的道行虽然被碾了一地,但鉴别真伪的眼力还在。
他没开口。
但他没否认。
何专员注意到了张玄陵没反驳这件事。
吴常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将白云山整片区域划定为生态自治保护区。划定管控边界,由特调科专项挂名保护。”
“禁止无关人员未经审批翻墙进入后山禁区。对外公示名义用生态保护区就行,文旅开发的部分照常运营,不影响地方经济。”
“实质是,”沈专员开口了。
“实质是,给这片山一个合法的壳子。”吴常没避讳。“灵体存在的真相不会被公开。你们的面子保住了,社会不恐慌。游客该来来,该玩玩,规矩守好了什么事没有。不守规矩的,你们也看到了,因果自负,跟你们也跟我都没关系。”
何专员没立刻回应。
他拿起茶杯,他把整杯喝完了,搁下杯子的时候拇指在杯沿蹭了一下。
职业本能让他想找漏洞。
“你说的今后会从《聊斋》出世的新灵体,意思是数量还会增加?”
“会。”吴常没遮掩。“古书里的角色不是一次性全部现世的。出来多少、什么时候出来,我无法完全控制。但每一个出世的灵体,落地就受契约压制。这一点不变。”
何专员和沈专员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这小子手里攥着一个持续产出超自然战力的源头。
第二层:如果不合作,这些东西照样存在,只是没人管。
第三层:合作至少有个笼头牵着,不合作连笼头都没有。
是一道选择题。
但答案其实从进山那一刻就定了。
何专员的膝盖还记得刚才发软的温度。沈专员裂了屏的平板还夹在腋下。孙姓民警腰间对讲机的呼叫键摁了三圈没摁下去的动作也还记得。
武力差距摆在那儿。谈不上“管理”,只能谈“合作”。
“这个方案,”何专员合上杯盖,“我需要向上面汇报。不是我这个层级能拍板的。”
“我知道。”吴常点头。“格式怎么走、条文怎么拟,你们的事。但两条核心不能砍。”
话音刚落,张玄陵的声音冲出来了。
“荒唐。”
“妖邪就是妖邪。给它们造册立档、发文备案,等于承认它们与人同列。于道门规矩不合,于天地正伦不合。”
张玄陵的下巴抬着,视线越过吴常,落在远处步道尽头聂小倩消失的方向。
“老祖宗传了多少代的规矩,非我族类,不可共处。今日若开了这个口子,日后天下妖灵皆可援引此例,堂而皇之混迹人间。谁来收场?”
搁在三个小时前,这番话甚至能让在场所有人点头。
但三个小时前,他的枣木法剑还没断。
吴常没急着接。
等到张玄陵的嘴闭上了,他才开口。
“张道长。”
“虫五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扫步道。从停车场到后山土地小祠,六百三十级台阶,一级不落。上个月下了七天连阴雨,山路塌了三处,它扛着簸箕往返二十多趟运土,膝盖磕出的伤疤到现在没消。”
“祁天华在后山给游客义诊,分文不取。上回有个老太太高血压发作差点晕在台阶上,他背着人跑了四百米到前台,汗透了两层衣服。那天我看了他的后背,棉服底下不是人的脊梁骨。他变回去了一半才扛动。”
“黄皮子每月修缮后山步道一次,碎石归位、裂缝填浆,工程量够三个壮劳力干两天。梅三娘管前台账目,三个月没算错一笔。韩鱼苍整理书斋古籍,分类、编目、修复破损书页,用的是他前世的学问,不收加班费。”
吴常继续说道。
“犯了罪的人要坐牢。但你不能因为他是人,就把所有人类打成罪犯。反过来也一样,作恶的才叫妖邪。勤恳守约、不害一人的生灵,凭什么被一竿子打死?”
张玄陵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吴常往前走了半步。
“道长说老祖宗的规矩。那我问一句,老祖宗定规矩的时候,见过妖灵给人类扫地看病修路吗?见过妖灵按月领薪、守着契约过日子吗?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东西就该跟着事实走。事实变了,规矩不变,那不叫传承,叫刻舟求剑。”
最后四个字出来,张玄陵的脸绷不住了。
嘴唇动了两下,组织了两套反驳的措辞,在嗓子里转了半圈,全堵死了。
因为他找不到反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