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五扫地张玄陵亲眼看了。
祁天华把脉他路过时撞见了。
梅三娘也只是柜台里站着接待人。
断剑残骸在脚底硌着,提醒他带了五件法器上山,一只妖没伤着。
那些妖也没伤他。
从头到尾。
甚至没分给他一个正眼。
他张了最后一次嘴。
“……若它们日后失控,”
“契约在。”吴常拍了拍自己的掌心。“灼烧灵体,打回书页,不可逆。不够的话,你们的特调体系就是第二道保险。这就是我提备案的意义。有档可查,有据可追,出了事不是各说各话,是白纸黑字。”
张玄陵闭嘴了。
不是被说服了。
是他的“正直”和“固执”打了一架,正直赢了。
何专员全程没插话。
手搁在笔录本上,食指点了两下封面,把最后一段对话的核心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能用。
措辞要改,逻辑要包装,但骨架能用。
沈专员把裂了屏的平板翻过来看了一眼录音波形。
红色的波峰密密麻麻排到了时间轴尽头。全录进去了。
“吴先生。”何专员把笔录本合上,站起来。“这件事的权限已经超出市级调查组的批准范围。我们必须连夜返回省城,向上层机构完整汇报。”
他把笔录本塞进公文袋,拉链拉到底。
“你提出的全部条件,包括特殊人才档案、生态自治保护区划定,以及灵体协助处置超自然类警情的合作框架,我们会原文上报。不删不改。”
吴常点头。
“等消息。”
何专员拎起公文袋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手机保持畅通。”
“二十四小时开机。”吴常晃了晃手里那台手机。
何专员的嘴角抿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没说,转身出了院门。
入夜。
公务车队在停车场发动。
沈专员坐进副驾调GPS。
两个治安民警上了后车。
何专员绕到驾驶位拉开车门,余光瞥见张玄陵站在车尾没动。
张玄陵的目光穿过停车场的矮墙,落在民宿二楼走廊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灯关着,廊道空着,竹影投在白墙上晃。
但他的灵觉告诉他,聂小倩在那儿。
白日里交锋的那一瞬间,聂小倩的仙魂气场展开,寒意铺满步道。
那股寒不是妖气。
他辨了五十二年的妖气,绝不会认错。
那是道韵。
纯正的的道韵。
比他师门历代祖师的手稿里描述的任何一种都要古老,都要浩瀚。
仙魂千年沉淀出的东西,已经超越了“妖”或“人”的范畴,进入了另一个层次。
他在清风观枯坐了三十年都摸不到门槛的那个层次。
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周楠林拎着一袋垃圾从后门出来,经过停车场时看见张玄陵站在原地,脚步慢了半拍。
“师兄,车等着呢。”
张玄陵没回头。
“楠林。”
周楠林站住了。
张玄陵已经很久没用这个称呼叫他了。
“你在这儿三个月,”张玄陵小声问道,“感受过那股道韵吗?”
周楠林的手攥了一下垃圾袋的绳结。
他知道张玄陵说的是什么。
“感受过。”
“能描述吗?”
“描述不了。”周楠林老实回答。“就像你站在大海边,有人问你海有多深。你知道深,但量不出来。”
张玄陵沉默了六秒。
然后转过身来。
夜色底下看不太清表情,但周楠林注意到他的眼睛,几个小时前那股“擒妖归法、替天行道”的冷硬劲,全没了。
脸色只剩下渴望。
“我打算向上面申请。”张玄陵说道,“申请留驻白云山,担任特调系统的驻山联络员。”
周楠林的垃圾袋差点脱手。
“……什么?”
“不求别的。”张玄陵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方向。“五十二年。我在清风观抄经、持戒、炼气、诵咒,把祖师留下的每一篇道藏翻烂了。到头来带着四代法器上山,碎了一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帆布包。
“不是法器不行。是我的道,还没到。”
风从山谷灌上来,松针在头顶沙沙响。
“方才那一瞬,”张玄陵叹息道,“聂姑娘放开仙魂气场的那一瞬,我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这儿看见的。”
他按了一下胸口。
“清静经写了一辈子,内观其心,心无其心这八个字,我从来只懂字面。那一瞬间,她的道韵灌进来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
周楠林抓着垃圾袋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白天,张玄陵带着五件法器和一身道门正统的傲气要上山除妖。
现在他说他想留下来求道?
……
省城。
刑侦总局七楼会议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何专员和沈专员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抵达的。
停车场到电梯走了四分钟,电梯到会议室走了两分钟。
卷宗摊上桌用了三分钟。
从上山到回来,不到十二个小时。但公文袋里装的东西,够在座所有人消化十二天。
廖队坐在长桌一端,把卷宗从头翻到尾。
翻完没说话。
从头又翻了一遍。
桌上摆着四样东西。
一,铜罗盘碎片。用证物袋封着,标签上写了损毁地点和时间。
二,枣木法剑断口的高清照片。八寸打印,木纹的碎裂走向清晰可辨。
三,七枚镇邪铜钱的残渣。连红绳的焦段一并收进了密封袋,烧焦的味道隔着塑料都能闻到。
四,一段四十七分钟的现场录音。
沈专员的裂屏平板录的。
廖队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的扬声器里,吴常的声音传出来,“所有灵体先天受古书规则约束。第一,无法伤害我的性命。第二,没有我的许可,不能主动夺取凡人生命。”
语气平静得像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在汇报实习总结。
但桌面上那几袋碎渣,把这份“实习总结”的分量钉死了。
播放到第三十一分钟。
聂小倩和顾崇释放威压的那一段,录音里没有任何超自然声响,只有何专员呼吸频率骤然升高,以及孙姓民警鞋底在石阶上连退三步的摩擦声。
廖队按了暂停。
“何涛。”
“在。”
“你当时腿软了?”
何专员的下颌咬了一下。
二十年刑侦,卧底过毒窝,追过持刀嫌犯。
这个问题搁平时他会觉得侮辱。但他点了头。
“软了。不受控制。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廖队没追问。
把暂停键松开,录音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