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
省厅分管副厅长接到电话。
四点二十分到场。
五点整,总局特异事务协调办的秘书处主任到了。
跟着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翻材料的手稳。
另一个四十出头,军人坐姿,胸牌上的单位名称何专员没见过。
会议室的长桌坐满了。
卷宗复印了六份,人手一份。证物袋在桌上传了一圈。录音从头到尾又放了一遍。
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金丝眼镜开口了。
“血墨契约、先天免伤规则、蛊雕级大妖、千年仙魂,”他把卷宗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这不是一个民宿。这是一个已经自行运转的超自然生态。”
“录音里提到,灵体数量还会持续增加。来源不可控。”
“可控。”何专员接话。“来源是那本古书。出世即受契约压制。吴常本人是唯一约束枢纽。”
秘书处主任把笔搁下了。
“给妖灵办常住档案。”他念了一遍吴常的条件,“同志们,这个事情,咱们系统建立三十七年,从来没有过先例。”
金丝眼镜推了一下镜框。
“没有先例的事不代表不能做。三十七年前这个系统本身就是先例。”
“问题不在先例。”军人坐姿的人开口了,“问题在于风控。一旦那本古书失控,或者吴常本人出了意外,契约失效,那些东西全部脱缰。到时候谁兜底?”
何专员翻开笔录本上张玄陵的亲历报告,推到桌中间。
三页纸。
张玄陵手写的。
报告分三段。
第一段写他上山时带了什么:雷击枣木法剑、七枚镇邪铜钱、镇魂玉符、引雷铜罗盘、朱砂令旗。清风观传了四代的全套家当。
第二段写这些东西怎么碎的:罗盘过载炸裂,铜钱连环自毁,法剑自行断裂,玉符粉碎,全程没有任何灵体主动攻击。法器是被动承受了超出载荷上限的灵力场,自行崩解。
他用了一个比方,“以烛火探太阳,非太阳灭烛,乃烛不胜光。”
第三段只有四行字。
“以贫道五十二年修行所见所感,白云山云栖民宿区域内灵体实力,远超当世道门任何一派应对上限。强攻必败,围剿必溃。唯有合作共存,方为上策。”
落款:清风观二十三代传人,张玄陵。
日期,手印,红泥。
会议室里传阅了一圈。
军人坐姿的那位看完报告,拇指在手印上方停了两秒。
道门中人以手印代替签字,分量等同于立誓。
一个五十二年的全真龙门派传人,拿手印担保说“强攻必败”,这不是怂,这是断腕式的诚实。
“张玄陵本人呢?”
“在外面候着。”廖队说。“他主动要求列席陈述。”
门开了。
张玄陵走进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道袍。
他没行道礼。
对着满桌的人微微欠身,在末座坐下。
金丝眼镜开门见山:“张道长,请用你的专业判断回答,如果我们采取强制手段清剿白云山灵体,代价是什么?”
张玄陵的脊背挺得很直。
“代价是送人上去死。”
“那些灵体中实力最弱的一个,把我的引雷铜罗盘震碎了,全程没有看我。实力最强的两个同时释放气场,”他停了一拍,看了一眼何专员。“在场执法人员可以作证,当时所有人丧失了行动能力。不是因为恐惧。是生理层面被压制。人类的肌肉骨骼在那种强度的灵力场下无法正常运作。”
“派军事力量呢?”
“常规武器对灵体无效。”张玄陵回答得干脆。“我上清一脉的法器专克阴邪灵体,碎了一地。枪炮不在灵力作用维度上,打出去跟往水里扔石子一样。”
秘书处主任往椅背上靠了靠。“张道长,你对吴常本人的判断是什么?”
张玄陵没有马上回答。
沉了三秒才开口。
“他二十出头。空手穿过两个大妖的威压,就像走自家客厅。那些灵体不惧他,但服他。不是因为力量压制,是因为他给了它们规矩,也给了它们容身之处。”
“诸位,贫道修行五十二年,自以为懂几分天道运行。到了那座山上才明白,能让妖灵甘心扫地、看病、记账的人,比能斩妖除魔的人稀有一万倍。”
说完他从道袍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到桌面上。
书面申请。
自愿出任白云山驻山专职联络员,常驻云栖民宿,代表道门与特调系统双向对接,兼顾驻地监督。
金丝眼镜拿过来扫了一遍,抬眼看他。
“你一个清风观的当家人,要去民宿常驻?观里怎么办?”
张玄陵的喉结动了一下。
“交给值殿弟子暂管。观里的经,我抄了三十年。山上的道,我还没见过。”
讨论持续到上午九点。
反对方的顾虑被逐条消解。
契约惩罚机制,有物证有录音有道门旁证,确认真实有效。
约束枢纽唯一性风险,特调系统驻员常驻监控,张玄陵作为道门监察补充,构成双重保险。
灵体数量增长,每一个出世灵体落地即受契约压制,且吴常主动承诺配合登记备案。
协助处置妖煞警情,国内近三年积压的十七起疑似超自然案件,现有技术手段全部无解。
白云山的力量,是目前唯一可用的选项。
上午十点。
总局特异事务协调办主任在审批页上签了字。
三份文件。
第一份:《涉密特殊人才常住档案管理办法(试行)》。仅特异事务系统内部可查阅,任何外部数据库不可调取。
第二份:《白云山生态自治保护区专项批复》。对外公示文旅生态保护名号,内部标注超自然管控区。
第三份:《云栖民宿灵体协助处置妖煞类警情合作框架协议》。甲方特调局,乙方吴常。双向权责,按季度评估。
电子加密档案同步生成,密级标注为绝密丙级。
何专员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山上存的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吴先生,全部批了。文件明天送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吴常的声音传过来,跟在山上一模一样的平静。
“行。”
何专员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旁边沈专员低头整理档案袋,忽然停了一下。
“何队。”
“嗯?”
沈专员推了下眼镜,指着加密档案的第一份人才登记表。
表格抬头是标准的行政模板。
姓名栏、性别栏、出生日期栏、现居住地址栏、特长技能栏、备注栏。
姓名一栏里,打着两个字。
虫五。
性别:未知。
出生日期:未知。
现居住地址:云栖民宿后山步道。
特长技能:清洁。
备注:对外身份为民宿老板远方侄子,化名吴冲。
沈专员盯着这张表看了五秒。
“虫妖的个人档案……用的是标准公务员入职模板。”
何专员伸手把文件夹合上了。
“别看了。看多了脑子疼。”
夜风从省城刑侦大楼的窗缝灌进来。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