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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子时。
民宿储物间的门从里面反锁。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实，一丝光不漏。
吴常在木桌上铺开一方旧绸布。
檀香点燃，青烟直直升了三寸，才被气流扰散。
砚台洗干净了。
清水注入，研墨。
墨磨到七分浓度的时候，他停了。
右手食指抵在牙齿上。用力一咬。
指尖破皮，鲜血渗出来，血珠子在指腹凝了一颗。
他把手指伸到砚台上方。
血珠落入墨池，荡开一圈。
第二滴，第三滴。
暗红丝线在黑墨里扩散，搅成一种褐红。
血墨调和完毕。
吴常把《聊斋》从布袋里抽出来，翻到全书末尾。
书页空白大片，纸质粗糙，边角卷着毛边。
冥婚体验馆上线之后游客数量翻了两番。
苏晚卿的幻境演出效果太好，好到上周有个女游客出了副本之后蹲在门口哭了半小时，说看见了去世的奶奶。
还有枯骨妖戚朽，脾气傲，不服管教。
厉鬼类灵体跟普通精怪不同，怨气是根，力量是叶，幻境本领直接作用于人的心神。
必须加一道锁。
吴常蘸满血墨。
笔尖悬在空白书页上方。
落笔。
【聊斋体验区・厉鬼专项束缚守则】
第一条：所有厉鬼类灵体，幻境演出只可在划定副本空间内施展力量，现实空间禁止释放煞气。
第二条：不可利用幻境勾起凡人原生心理创伤，不得放大游客内心心魔。
第三条：副本演出结束，必须彻底收回全部幻境力量，不得残留煞气在现实世界。
第四条：若遇游客心脏疾病、精神类疾病，收到提示立刻终止全部幻境。
第五条：受档案备案约束，若违逆人间法律，契约直接触发封印，同步上报特异事务调查科。
最后一笔收锋。
暗红色的字迹在纸面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亮了。
褐红墨迹从笔画末端开始转色，暗金色的光从纸纤维里浸透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向前蔓延，像一条烧着的引线。
五条守则的每一笔每一画全部转为金色，沉入泛黄的书页，字迹消失在纸面之下。
书页微微发烫。
储物间门外，一直安静旁观的苏晚卿浑身一震。
那股力量从脚底升起，沿着经脉攀上四肢百骸，不疼，但沉。
像有人在她的灵体上加了五道看不见的锁扣，每一道都精准地卡在对应的位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透出一瞬金光，旋即消散。
苏晚卿抬起头。目光穿过布帘的缝隙，落在桌前收笔的吴常背影上。
微微欠身。
“妾身明白。”
冥婚沉浸体验区的预热方案，吴常只花了一个下午就定完。
线下的部分交给老张的施工队。
后山入口竖了一块两米高的实木告示牌，板面刷了三遍清漆，防雨防晒。
最上面一行是备案编号，字号最大，加粗，红底白字。
往下依次是体验须知、风险告知、分级提示。
“严重心脏疾病、精神类疾病患者禁止入场”这行字被单独框出来，周围留了两指宽的空白，旁边画了个红色感叹号。
老张蹲在告示牌底下拧最后一颗膨胀螺栓，抬头看了一遍成品，拍了拍手上的灰。
“吴老板，这告示牌比我见过的工地安全警示都狠。”
“工地出事赔钱。这儿出事赔命。”
老张没再说话。螺栓拧死，收工。
线上的部分吴常亲自盯。
民宿官方短视频账号注册了三个月，之前发的都是山景日出、书斋古籍、聂清值班的侧影，播放量稳定在五六万，不算差，也不算爆。
这条预告片不一样。
画面第一帧是黑。
然后唢呐响了。
不是婚宴上那种热闹喜庆的调子。
是深夜荒郊野外送葬队伍才会吹的那种，音调低，节奏慢，尾音往下坠，坠到听的人后脖颈发凉。
黑幕裂开一条缝。
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
苏晚卿。
一身暗红嫁衣，盖头掀了一半，露出半张脸。
眉目低垂，嘴角没有笑，但唇色是正红。
她抬眼的那一帧被剪辑师卡在了唢呐最后一个长音的收尾处。
画面定格。
文案浮现……
“冥婚沉浸式幻境体验。厉鬼苏婉卿主理。分级恐怖，量力购票。”
最后一行小字：“云栖民宿出品。胆小勿入。”
视频时长四十七秒。
上线半小时，播放量破了十万。
一小时，五十万。
三小时，评论区涌进来三千多条。
“卧槽这唢呐我在工位上听的，旁边同事以为我在看丧葬直播。”
“这个新娘子也太好看了吧？？确定是鬼不是仙？？”
“分级恐怖是什么意思，有几级？最高级会不会把人吓出心脏病啊。”
“已经预约了，下周六的场次，带我妈一起去，她说什么鬼她都不怕。”
“姐妹们冷静，看看告示牌，心脏病禁入，说明这个副本是真的猛。”
到傍晚，预约通道的数据刷新了第七次。
王莺坐在纪念品柜台后面，刷新一次瞪一次屏幕。
“吴哥。”她放下手机，愣愣地说道，“未来一个半月的场次，全满了。”
“全满？”
“全满。”王莺把预约后台的截图推过来。“今天下午四点开始就没有空位了。候补名单排了两百多号。”
吴常看了一眼数字，把手机揣回口袋。
陈海从后厨探出头：“老板，要不要加场次？”
“不加。”吴常摇头。“苏晚卿一天最多承接两场幻境，再多灵力消耗撑不住。宁可让人等，不能让她透支。”
后厨门框后面，苏晚卿的暗红裙摆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没人看见她低下头时脸上的笑容有多大。
……
爆火一定伴随争议。
视频上线第二天，评论区的画风出现了一股泥石流。
“搞冥婚副本敛财，以亡灵之名牟利，必遭天谴！”
“冥婚本就是邪术，此民宿公然推广，不怕闹出人命？”
“劝各位远离，这种地方阴气极重，去了轻则厄运缠身，重则被邪祟盯上。”
发言的账号清一色带着“玄学”“风水”“道法”之类的标签，头像不是八卦图就是太极鱼，个人简介写满了“师承某某派”“精研某某术”。
网友称之为键盘道士。
吴常刷了两屏，锁屏，搁桌上。
懒得理。
但有人不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