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陵坐在后山土地小祠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本来端着祁景和刚沏的药茶。
茶喝了一半,拇指划到了那条评论。
“冥婚本就是邪术,此民宿公然推广,不怕闹出人命?”
他把茶杯搁在石桌上。枸杞浮在杯面。
张玄陵在自己的特调局官方认证实名账号上,用了整整四分钟,一个字一个字戳出了一条回复。
“云栖民宿冥婚沉浸体验项目,全套流程、风险管控机制均已完成完整登记备案。风险告知、分级管控全部落实到位。项目全程有人间工作人员值守。不掌握完整备案信息与现场实情,请勿随意散播危言耸听的不实言论。”
落款账号名:张玄陵。
认证标签:清风观二十三代传人/特异事务调查科驻白云山联络员。
发出去。
三分钟之内,评论区的画风直接翻转。
“等等等等,清风观?那个清风观?正儿八经的全真龙门派清风观?”
“特异事务调查科是什么部门??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认证标签看清楚了兄弟们,驻白云山联络员!官方下场了!”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键盘道士遇到真道士了。”
“之前那几个叫嚣天谴的呢?人呢?怎么不说话了?”
叫嚣的几个账号在十分钟之内集体删除了评论。
有的连账号头像都换了。
八卦图换成了风景照,“师承某某派”改成了“热爱生活每一天”。
网友截图存档,配文:“当键盘道士遇到编制道士,全剧终。”
这条截图本身又被转发了八千多次。
周楠林端着簸箕路过石凳,瞥了一眼张玄陵手机屏幕上的转发数字。
“师兄,你这条回复比你上山带的五件法器管用。”
张玄陵端起药茶,喝了一口。
没接话。
但笑容维持了大概五秒。
舆论的事平了。
生意的事上了轨道。
吴常本以为可以消停两天。
第三天晚上,他在后山巡查时路过无名神龛,停住了脚。
石砌小龛不大,原本是爷爷在世时随手垒的,供桌上常年摆着半碗清水一碟粗盐,算不上正式的神位。
但现在不一样了。
供桌上摆满了东西。
三炷细香插在铜炉里,还没烧完,烟丝笔直往上走。
旁边放着两盘水果,苹果码了四个,橘子码了六个,底下垫着红纸。角落还有一小扎扎好的黄纸,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求神仙保佑我爸咳嗽快点好。,李小月。”
吴常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我爸咳了三年了,吃了好多药都不好。导游姐姐说这里许愿很灵。”
他把纸条放回去,朝供桌四周扫了一圈。
不止这一张。
红纸底下压着七八张类似的纸条,内容各不相同,有求家人祛病的,有求考试顺利的,有求平安出行的。
吴常当时没在意。
游客自发的民俗行为,深山老林里的小神龛,放个供品许个愿,再正常不过。
直到一周后。
王莺整理游客反馈表时,翻到一条留言。
“上次来许愿,求我爸的咳喘好一点。回去第三天,我爸说胸口突然松快了,去医院复查,说炎症指标降了大半。医生都说奇怪。谢谢云栖民宿的神仙!下次来还愿!”
署名:李小月。
同一周,另一条。
“许愿求期末考试别挂科,结果考了全班第七。我平时最好成绩是第十九。神龛太灵了吧??”
吴常把反馈表合上。
坐了三分钟。
当天深夜,子时刚过。
他没进储物间,也没翻《聊斋》。
而是换了双软底布鞋,沿后山步道往上走,脚步压得极轻。
走到土地小祠外围的松林边沿时,他停了。
往树丛的缝隙里看。
月光底下,无名神龛的供桌前蹲着两个身影。
黄佑安盘腿坐在龛前的青石板上,两只手掌按在地面,眼睛微闭。
他脚下的石板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光。
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青白色丝线,从石板底下的土层深处渗上来,顺着他的掌根攀上手臂,在指尖汇聚了一瞬,又从指尖弹出去,没入供桌上那三炷香的烟丝里。
地脉灵力。
吴常的灵觉感应到了。
浓度极低,比一杯水里滴了一滴墨还淡,但确实存在。
黄佑安调动的量少得可怜,显然是刻意压制的,刚好够化解一个普通人身上浅层的小病小痛,多一分都没有。
祁景和蹲在旁边。棉夹克袖口卷到肘弯,右手拈着一枚干枯的药草叶片,放在鼻下闻了闻,搁到供桌角落。
他没用手触碰香炉。
只是微微张口,吐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气。
药气。
带着辨不清成分的草木清苦味,混进香烟里,随着烟丝升腾、弥散。
那些写了纸条的游客,下次来还愿上香时,吸入的第一口烟气里,就会裹着这一丝药意。
不治大病。
不逆天命。
不干预生死。
只是顺着许愿者的因果,往好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
咳喘三年的老人,药气润肺,消了一层陈年积下来的浅表炎症。
备考的学生。
地脉灵力安了心神,考场上少慌一分,多稳一分。
仅此而已。
吴常盯了七天。
他每天子时巡完后山回来,路过无名神龛时,灵觉总能捕捉到一丝残余的青白光痕。
痕迹极淡,淡到普通人用肉眼看不见。
但吴常的灵觉跟契约绑定,民宿范围内每一缕灵力波动都逃不过感应。
第八天。
子时二刻。
他没走步道,从松林侧面的碎石坡绕上去,站到一棵歪脖松后面,等了半炷香。
来了。
黄佑安从土地小祠方向摸过来,左右张望了三圈,确认四下没人,才盘腿往神龛前一坐。
两掌按地,闭眼运气。
地脉灵力从石缝渗出来。
祁景和跟在后面到的,蹲在供桌侧面,从棉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小把干药草,凑到鼻子底下逐片甄别,挑了两片搁到香炉边沿。
吴常从歪脖松后面走出来。
黄佑安的耳朵先动了。
眼还没睁开,身子已经弹起来一半,尾巴条件反射地炸了一圈毛。
回头看见吴常的脸,尾巴顿时夹紧。
“老板!”
祁景和的反应平静得多。手里的药草片没放下,微微偏头看过来,嘴角挂着毫不慌张的笑。
“吴老板也来夜游。”
吴常在石凳上坐下。
没急着开口,先把供桌上新增的纸条翻了一遍。
十四张。
比上周多了六张。
他把纸条放回去,看黄佑安。
黄佑安的姿态从“弹射起步”恢复到“若无其事”,双手背到身后,脸上摆出一副“老夫只是出来散步碰巧路过”的无辜表情。
“说。”
“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