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仓最深处。
老孙缩在肉钩架子底下,嘴里的破布还堵着,绳索勒出的红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他亲眼看见铁门被撕下来。
亲眼看见运渣车被单手掀翻。
亲眼看见那个铁塔一样的巨汉,捏碎了板寸头两只手腕。
亲眼看见一只黄鼠狼蹲在墙头上,尾巴悠悠晃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地痞在它面前跪地磕头、涕泗横流。
亲眼看见一个白衣女子飘在厂区边缘,裙摆不沾地,周身弥漫着看不见摸不着的寒意。
他浑身剧烈颤抖。
不是怕那些地痞。
是怕眼前这些东西。
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山脊线刚泛出一道灰白色,林子里的鸟还没醒全,零星两声叫得有气无力。
废弃屠宰场的水泥地上,七个地痞横七竖八躺着。
有跪着哭到脱力睡过去的,有互殴打断了胳膊晕死的,板寸头两只手腕呈不正常角度耷拉着,人缩在墙根底下,疼得满头冷汗,嘴唇咬出了血。
聂清收回阴气屏障。
韩鱼苍的灵体从半空降下来,掌心里攥着一团凝实的光。
全部影像记录,一帧不差。
“走公路回去不行。”吴常蹲在冷仓门口,看了一眼东边渐亮的天色。“沿途有监控,拍到顾崇这体型扛着两个人走夜路,明天全县都得炸。”
顾崇站在老孙旁边。
老头被解了绳子,嘴里的破布也掏出来了,但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珠子不敢往顾崇身上看。
顾崇低头看了老孙一眼。
然后他往后退了三步。
站定。
筋骨拔节的闷响从他体内传出来。
肩膀先宽了一圈。
脊背拱起,衣服从后背绷裂,布料的断裂声在晨风里接连响了四五下。
身高从一米九往上拔,两米,两米五,三米。
脚下的水泥地被体重压出裂纹。
三米二。
收住了。
面前站着的不再是那个穿亚麻短褂的中年壮汉。
是一座肉身铸成的山。
肩宽过门,臂粗如柱,周身肌理贲张,皮肤表面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那是蛊雕真身残留的妖力纹路。
他弯腰。
左臂夹住老孙。动作很轻,老孙“啊”了半声,后半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了。
右臂伸向周楠林。
周楠林愣在原地。
顾崇没等他反应。
右手直接捞起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往腋下一夹。
“闭嘴,别乱动。”
下一秒,三米多高的身形踏出屠宰场大门,一步跨过门口的碎石堆,脚掌踩在泥地上,留下半尺深的脚印。
然后开始跑。
重心压低,双腿交替蹬踏,每一步带起的风声能把路边灌木丛吹得矮下去半截。
夹在左臂下的老孙和右臂下的周楠林感受到的不是颠簸,是整个世界在往后退。
林木从两侧掠过,枝叶打在顾崇肩头断成碎片。山涧出现在前方,宽度目测七八米,底下是乱石和溪水。
顾崇没减速。
右脚蹬地,整个身体腾空。
三米二的铁塔带着两个人飞过山涧。
落地的动静太大了。
对岸的泥土地面被踩出一个坑,碎石飞溅,惊起一窝野鸡,扑棱棱往林子深处逃。
顾崇稳住身形,继续跑。
全程没有回头。
清晨五点四十。
白云山东麓,晨练步道。
六十七岁的老陈头和老伴儿每天雷打不动五点半上山。
走了二十年了,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
今天他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擦汗的毛巾刚搭上脖子,余光扫到对面山脊。
手停了。
晨雾还没散干净,山脊线上的轮廓模模糊糊。
但那个影子太大了,比松树还高出一截的人形,双臂各夹着一个人,在山脊上飞快地跑。
每一步落地,脚下的碎石滚落。
三秒。
影子消失在山脊另一侧。
老陈头的毛巾掉在地上。
老伴儿凑过来:“看啥呢?”
“你……你刚才看到没有?那、那边山脊上……”
“看到啥?”
“一个人。好大好大一个人。背着两个人在山上跑。”
老伴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晨雾飘荡,山脊线干干净净。
“你眼花了吧,大清早的。”
老陈头蹲下身,捡起毛巾。
手在抖。
他没眼花。
步道上方,另外两个晨练的退休教师也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山脊线看了好久。
“老周,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两人对视了三秒。
“……山神?”
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说话的人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
后院。
顾崇恢复人形。
从三米二缩回一米九三的过程很快。
他把两个人放在青石板地面上,后退一步,活动了一下肩膀。
老孙瘫坐在地。
他的精神已经濒临极限。
被绑架是第一道恐惧,屠宰场的妖鬼是第二道,刚才被一个三米高的巨人夹着飞越山涧是第三道。
三道叠加,六十多岁的身板扛不住了。
他的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字,眼珠子转来转去,看什么都像看鬼。
吴常朝黄佑安点了下头。
黄佑安走上前。
老妖蹲下来。
他伸出右手,掌心覆在老孙的额头上。
灵力从掌心渗出来。
是一股极细极柔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老孙的意识深层。
黄佑安闭上眼。
记忆是一条河。
他顺着河流往上游走。
看到了屠宰场。
看到了白衣女鬼飘在半空。看到了铁门被撕下来。
看到了三米高的巨人。
看到了跪地磕头的地痞。
看到了月光下尾巴晃荡的黄鼠狼。
一帧一帧,精准定位。
然后抹。
不是粗暴地擦除,是把记忆里的灵异要素像抽丝一样剥离出来。
铁门被撕变成铁门本来就是坏的。
巨人掀车变成一群面目模糊的陌生人冲进来制服歹徒。
白衣女鬼消失。黄鼠狼消失。
幻术变成了地痞之间自己打起来了。
只留一个干净的、符合常理的叙事框架:有人报了警,来了一帮好心人,把他从歹徒手里救了出来。
谁救的?
不记得了。
人太多,天太黑,自己又受了惊吓。
记不清了。
黄佑安收回手,站起来。
老孙的眼神从涣散逐渐恢复清明。
抖还在抖,但不是那种看见鬼的抖了,是被绑架之后正常的应激反应。
“我……我这是在哪儿?”
“白云山。”吴常蹲在他面前。“你安全了,坏人已经被制服了,联防队在路上。”
老孙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抓住吴常的手臂,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吴老板……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没事了。”
吴常拍了拍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