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的电话在老孙被救出来之前就已经打出去了。
韩鱼苍记录的影像被剥离了全部灵异光效,张念姝帮的忙,用她的能力把画面转化成了普通手机拍摄的质感。
像是某个路过的好心人用手机偷偷拍下来的。
画面里,七个地痞把一个老人绑在肉钩架子下。
有人挥刀威胁,有人踩着老人的手,有人在幻术影响下对着空气嚎叫认罪,但在处理后的画面里,那变成了团伙内部因为分赃不均互相殴打。
每一句认罪的话都保留了。
“高利贷是我放的!”
“利滚利算的!”
“绑架勒索我全干了!”
干干净净的口供。
匿名上传到治安联防队的举报邮箱。
附带废弃屠宰场的精确地址。
联防队出警的速度很快。
凌晨五点十分接到举报,五点四十到达现场。
七个地痞全部丧失反抗能力。
板寸头两只手腕粉碎性骨折,两个打手膝盖骨偏移,剩下几个身上全是互殴造成的伤。
钢管、砍刀、铁撬棍。绳索、胶带、绑架人质的全套工具。
人证:老孙。
物证:欠条、地契原件、现场监控死角但有匿名拍摄视频。
案件定性:高利贷团伙绑架勒索刑事案件,嫌疑人团伙内讧导致互相伤害,被匿名群众举报后人赃俱获。
跟云栖民宿没有半点关系。
上午十点。
老孙被联防队接走做笔录。
临走时拉着吴常的手不放,说了三遍“谢谢吴老板帮我联系人来救我”。
吴常点头,没多解释。
老孙的记忆里,是吴常接到他家人的求助电话,帮忙联系了附近的好心人去屠宰场救他。
严丝合缝。
……
中午。
后院石桌旁。
周楠林坐在石凳上。脸上的淤青贴了药膏,肩膀用布条简单固定过,左肋缠着绷带。
祁景和亲手上的药,嘴里嘟囔着“年轻人骨头倒是硬,皮肉伤,养半个月就好”。
吴常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一碗搁在周楠林面前。
周楠林没动筷子。
他盯着碗里的面条看了很久。
“吴老板。”
“嗯。”
“我……”
他张了两次嘴。
第一次,嗓子眼堵着,声音出不来。
第二次,终于断断续续说出口了:“我以前……三番五次闯进民宿,口口声声说要替天行道、铲除妖邪……”
吴常坐在对面,挑了一筷子面,没吭声。
“昨晚那些放高利贷的……是人,不是妖。我念了一晚上的镇煞咒,一个字都不顶用。”周楠林的声音越来越低。
“真正出手救人的,是我一直想除掉的那些……”
他说不下去了。
顾崇的断腕声、黄佑安的幻术、聂清的隔音屏障、韩鱼苍的全程记录。
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克制、干净。
没有滥杀,没有越界,没有暴露。
救完了人,抹完了痕迹,证据链交给联防队,司法流程走得滴水不漏。
自己呢?
冲进去喊了一嗓子“光天化日聚众欺压百姓”,然后被一麻袋套头打了个半死。
周楠林抬起头。
鼻梁上那道血痂还没掉,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就这副狼狈相,他直直看着吴常。
“对不起。”
没有修饰,没有前缀,没有“但是”。
吴常放下筷子。
“道不在嘴上,也不在山上。你昨天冲进去的时候,没想过自己打不打得过。光这一条,就比很多人强。”
周楠林愣了。
“能耐不够可以练。脑子不清楚可以教。”吴常继续说道。“但看见不平事,第一反应是冲上去,这个改不了,也不该改。”
“面凉了。吃。”
周楠林低下头。
……
几日后,江水市。
从白云山到省城,走高速三个半小时。
吴常没让陈海开车,也没用民宿那辆挂着景区标识的商务面包。
停车场角落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
外观看不出任何特殊。
没有加长轴距的浮夸线条,没有镀铬饰条堆出来的暴发户审美。
车牌普通,深灰漆面甚至故意做了亚光处理,扔进省城任何一个写字楼地库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底盘加装了防爆钢板。
车窗是双层夹胶防弹玻璃,侧面能扛住7.62毫米步枪弹直射。
车门内衬凯夫拉纤维复合装甲,整车自重比同款多出一吨半。
后排座椅扶手暗格里嵌着紧急通讯模块,一键接通三套独立安保系统。
钟昊穹送的。
原话是:“你身边那些员工本事大,但你自己是个肉体凡胎。出门在外,硬件得跟上。”
吴常没客气。
收了。
他开车。
梅绾坐副驾。
后视镜里,白云山的轮廓缩成一道青灰色的弧线,最终隐进云层。
梅绾今天的造型和民宿里完全不同。
没有旗袍。
没有银簪。
铜镜收在手袋里,看不见。
一条深青色高定长裙,面料垂感极好,从锁骨延伸到脚踝,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和装饰。腰线收窄,肩线平直,整件衣服只在袖口做了一道暗纹滚边。
妆容更简。
底妆薄到近乎透明,眉形天然,唇色是偏冷的豆沙调,连耳饰都省了。
但她的脸就是她最大的武器。
十八岁死时的容颜,被铜镜封存了上千年。
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泽不是护肤品能做到的,骨相的精致度不是医美能雕出来的。
清绝。
疏离。
像一幅宋人工笔画从绢帛上走下来,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吴常瞥了一眼副驾。
“到了之后,少说话。”
“我何时多话过?”梅绾偏头看他,淡淡地回答。
“别用铜镜照人。”
“知道。”
“有人搭话,笑一笑就行,不用接。”
梅绾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看了吴常两秒。
“吴公子,你是怕我露馅,还是怕我吓着人?”
“都怕。”
梅绾没再说话。
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
晚宴设在江水市河东区的一家私人会所。
不算顶级,但在省城中产圈子里算得上体面。
独栋洋房改建,门口停着两排车,从BBA到保时捷,偶尔夹一辆玛莎拉蒂,级别肉眼可辨。
吴常把车停在最外侧。
深灰沃尔沃夹在一辆白色卡宴和一辆黑色奔驰S之间,存在感约等于零。
门口迎宾的服务生扫了一眼车型,表情管理到位,但引路的热情程度肉眼可见地下降了半个档次。
吴常没在意。
推门进去。
宴厅不大,六十来号人,站着的比坐着的多。
自助餐台沿墙摆开,香槟塔立在中央,暖光从水晶吊灯上筛下来,把每个人的脸打得柔和而体面。
音乐是爵士,不影响说话,但填满了人与人之间的空隙。
吴常一进门,梅绾跟在半步之后。
声音断了一拍。
不是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