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门口那一圈人的视线,齐齐扫过来。
先看到的是梅绾。
深青长裙勾勒出的身形从门框的光影里走出来,没有任何刻意的姿态。
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对任何人投以关注。
就是这份“不关注”,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出场方式都有杀伤力。
宴厅里,女性宾客的打扮各有千秋。有穿亮片礼服的,有戴祖母绿项链的,有踩十二公分恨天高的。
每一个都花了心思,妆容精致,配饰考究,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贵”三个字。
梅绾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首饰,没有名牌logo,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估价的东西。
但她往那儿一站,周围三米之内的空气都干净了。
像冬天清晨第一场雪落在无人的庭院里,安静得让所有喧嚣都显得多余。
一个穿红色鱼尾裙的女人端着酒杯路过,不自觉地多看了梅绾两眼。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搭配的施华洛世奇项链,嘴角的笑僵了半秒。
不是比不过。
是根本不在一个赛道上。
人群的注意力很快从梅绾身上转移到她旁边的男人。
吴常。
白色衬衫,深色长裤,没打领带,袖口卷了一道。
手腕上没有表,手指上没有戒指,头发是出门前随手拨了两下的样子。
整个人的信息量极低。
低到在场任何一个人扫一眼都会得出结论,这位,不是主角。
认识他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那是……吴常?”
“就是他。高中三班的,毕业之后去了个小公司打杂,后来听说回老家开民宿了。”
“开民宿?哪儿的?”
“深山里。什么白云山。”
“山里?那旁边那女的是谁?不像山里能认识的人啊……”
“可能请的模特吧,撑场面的。你看他那身打扮,一件名牌都没有。”
窃窃私语在人群间流窜。
吴常听得见。
梅绾也听得见。
梅绾的表情从始至终没变过。
吴常端了两杯气泡水,递给她一杯。
“他们在议论你。”
梅绾接过杯子,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嗯。”
“不在意?”
“不值得。”
两个字。
梅绾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
叶韶丽从人群里挤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墨绿色西装套裙,妆化得不浓,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干练利索。
“吴常。”她走到面前,笑了一下。“你来了就好。”
叶韶丽是这次聚会的牵头人之一。
当年高中和吴常关系谈不上多好,但也从没看低过他。
班里那些按家境分三六九等的风气,她不沾。
“介绍一下。”吴常侧了侧身。“梅绾,我同事。”
“你好。”叶韶丽伸出手。
梅绾握了一下。
指尖触到叶韶丽的手背,温度偏凉,叶韶丽愣了一瞬,没多想,笑着收回手。
“里面坐吧,好多人都到了。”叶韶丽说道,“有几个老同学喝了酒话多,你别往心里去。”
这句提醒来得很及时。
但还是晚了一步。
“哟,这不是吴常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吴常转头。
老同学周帆。
高中时坐他后排,家里开连锁洗车店,毕业后接手家业,在省城开了四家门店。算不上大老板,但在这个圈子里,够他挺着胸脯说话了。
周帆端着红酒杯晃过来,上下打量了吴常一遍。
目光从衬衫领口扫到鞋面,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吴常,听说你在山里开民宿,今天能混进这个晚宴,托谁的关系啊?”
闻言,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周帆话里踩低吴常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吴常看了他一眼。
“叶韶丽请的。”
没有解释,没有回击,没有“我混得其实还行”的辩解。
周帆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后续调侃没接住。
对方不接招,拳头就打在了棉花上。
“那也行,来了就多认识认识人嘛。”他打了个哈哈,转身找下一个聊天对象。
但真正的主角还没登场。
“小吴。”
这两个字从身后传来的时候,吴常的脊背没动。
但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俞博。
前公司直属上司。
高中同班。
当年在职场上安排最多的活,给最少的钱,汇报时把功劳全揽,出了问题第一个甩锅。
吴常离职那天,俞博连句“走好”都没说过。
现在他走过来了。
西装是深蓝色的,领带夹泛着金属光泽,左手腕上一块名表,右手端着红酒杯。
脸比高中时胖了一圈,但精气神养得不错。
中层管理的日子显然过得挺滋润。
他走到吴常面前,站定。
站位很讲究,比吴常近半步,红酒杯端在胸口的高度,下巴微微扬起。
这是他惯用的姿态。
当年在公司开会时也是这样。
站得比你近,杯子举得比你高,让你不得不仰头看他。
“好久不见了。”俞博笑着拍了拍吴常的肩膀。
“说句实话,你这人就是太安分、不懂变通。”
“当年在公司,你干活最勤恳,这点我承认。可光勤恳有什么用?不会汇报、不会社交、不会经营人脉,最后偏偏没混出来。”
“现在守着山里一间小民宿,勉强糊口,确实也不容易。”
“勉强糊口”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吴常你当年要是留在公司,跟着俞哥好好干,说不定现在也能混个主管。”
“开民宿能赚几个钱啊,山里头鸟不拉屎的地方……”
“人各有志嘛,有的人就喜欢安逸。”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带脏字,但每一句都在往下踩。
俞博享受这种氛围。
他等众人说完,压了压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这样,看在老同事一场的份上,以后你想来省城发展、缺零散活计、需要人脉搭路子,随时找我。我能帮你衬一衬。”
帮你衬一衬。
施舍。
赤裸裸的施舍。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笑,有人甚至鼓了两下掌。
不是为吴常鼓的,是为俞博这番“提携后辈”的慷慨姿态捧场。
掌声还没散干净。
“吴总。”
声音从宴厅入口方向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海涛快步走过来。
五十出头,身形偏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藏蓝色西装剪裁考究,袖口露出的衬衫是定制的。
领口绣着极小的字母缩写,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他是今晚这场私宴的东道主。
河东区这栋私人会所,产权登记在他名下。
江水市商会副会长,深耕文旅地产二十年,手底下的项目横跨三个省份。
这种级别的人,今晚全程坐在二楼雅间,没下来过。
现在他下来了。
而且是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