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接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圆桌周围的椅子不够坐了。
有人从旁边搬了凳子过来。
吴常端着气泡水,一个一个应对。
他没有端架子。
该握手握手,该接名片接名片。
但也没有一句废话。
刘正权问文旅联动的切入点,吴常三句话讲清楚:“白云山的文旅不是卖门票的逻辑。核心是体验经济加在地消费。游客来了住下来,住下来才有后续的康养产品转化、药膳体验转化、周边文创转化。门票是入口,不是终点。”
刘正权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
陶建民问药材采购的品控标准,吴常的回答更直接:“白云山保护区内的药材,生长周期比平原产区长一到两倍,有效成分含量高出行业均值三成以上。我们不按市价走。按品质分级,一级料供自有产线,二级料对外批发,三级料不出山。”
陶建民的笑容收了,
表情变认真了。
这不是生意场上说说漂亮话的年轻人。这是真懂供应链的。
宋雅芝追问零售终端的定价策略和毛利空间,吴常报了一个区间。
宋雅芝算了三秒。
“这个毛利……比我现有的有机食品线高出十二个点。”
“康养消费品的溢价空间本来就比食品高。”吴常放下气泡水。“但前提是品质立得住。第一批产品上市之前,会做三轮盲测,通过了才进渠道。砸了口碑,渠道铺得再广也白搭。”
宋雅芝点头。
把名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推回给吴常。
“首批代销意向,200家终端起步,账期可谈。”
谈话没有刻意拔高调门。
吴常始终不快不慢地回答,分析产业趋势时条理清晰,涉及具体数字时脱口而出,不查手机,不看资料。
山林原料的稀缺性壁垒、康养产业在老龄化风口下的增长曲线、文旅体验经济与消费品零售的联动闭环。
每一个板块他都能用三五句话讲透底层逻辑,然后精准对接到在场每一个人的业务痛点上。
不是背书。
不是PPT话术。
是真正站在产业全局俯瞰过之后,才能有的视野。
刘正权听了二十分钟,合上备忘录,对旁边的陶建民说了一句:“这个年轻人,看东西的高度不在我们这一层。”
陶建民点头。
他没有客气,是真的心服口服。
半小时下来,圆桌上已经摞了十几张名片。
吴常逐一收好,放进衬衫口袋。
正式敲定的意向合作:
陶建民的恒源药材,原生药材双向采购意向,首期框架金额两千万。
宋雅芝的有机连锁渠道。康养消费品代销意向,首批覆盖两百家终端,预估年流水三千万起。
刘正权的鹿鸣文旅、文旅联动开发意向,细节待云栖团队对接。
另有四家中小型供应链企业当场递了合作提案。
总金额加起来,数千万级别。
而这只是吴常在一场私宴上,用半杯气泡水的时间,随口聊出来的。
……
宴厅另一侧。
俞博靠在墙边。
他已经不在人群中心了。
半小时前他站在圆圈的C位,左右都是捧场的笑脸。
现在圆圈散了,笑脸全朝着圆桌那边去了。
他端着的那杯红酒一口没动。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吴常坐在圆桌主位,不是刻意坐的,是王海涛引的位置,在场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
一群比俞博年长十岁、二十岁的老牌商人,坐在吴常对面,端着酒杯,认真听他说话,时不时点头,时不时拿笔记。
那副画面刺得俞博眼睛疼。
他引以为傲的东西。
省城一家中型企业的部门主管,年薪三十五万,名下一套按揭的两居室,朋友圈里精心筛选过的体面生活照。
在吴常手握的百亿产业面前,在白云山官方特批的自治保护区面前,在钟昊穹亲自注资的战略级项目面前……
渺小得不值一提。
连背景板都算不上。
背景板好歹还在画框里。
他连画框的边都够不着。
周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俞博旁边。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谁都没说话。
周帆先开口了,“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句勉强糊口?”
俞博没回答。
他把红酒杯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
手指松开杯柄的时候,指尖是白的。
……
圆桌那边的谈话还在继续。
梅绾从始至终站在吴常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没说过一句话。
没端酒,没递名片,没对任何人投以多余的目光。
但她站在那里,就够了。
脊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也不回避任何人的注视。
宴厅里所有的女性宾客,穿亮片礼服的、戴祖母绿项链的、踩十二公分恨天高的。
没有一个再往她这个方向多看。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会不舒服。
不是她不好看。
是她好看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所有精心堆砌的妆容和配饰都显出一股刻意的味道。
有人试探性地跟她搭过话。
“这位是吴总的……?”
梅绾转头,看了对方一眼。
没有笑,也没有冷脸。
就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说不清楚。
像深山古寺的铜镜映出了月光。
清冷、沉静、隔着一千年的距离。
搭话的人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端着酒杯走开,走了三步才把一口气呼出来。
王海涛在旁边看了全程。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
圈子里的名媛、商界的女强人、签了顶级经纪公司的艺人,什么样的没见过?
但梅绾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不是“漂亮”。
是“镇”。
她站在吴常身侧,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刀不需要亮出来。刀鞘的质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整场私宴的格局,被她一个人稳稳压住了。
与此同时,江水市城郊。
在建楼盘烂尾三年了。
二十六层的框架只浇到第十九层,裸露的钢筋从混凝土断面里戳出来。
工地围挡早被风撕烂了,蓝色彩钢瓦歪七扭八地搭在地上,野草从碎砖缝里钻出来,长到膝盖高。
没有路灯。
最近的居民区在四公里外。
城郊监控系统去年台风季损毁了三个点位,至今没修。
这片区域,是真正意义上的盲区。
地下二层。
原本该做车库的空间。
七根黑铁桩钉入地面,排列成北斗的形状。
每根铁桩顶端嵌着一只粗瓷碗,碗中盛着的液体浓稠发黑,腥气穿透霉味,直冲天灵盖。
不是动物血。
角落里靠墙蜷着三个人。手脚被铁链锁在预埋件上,嘴堵着,眼睛蒙着,身上插着数根银针,针尖刺入穴位,缓慢抽取精血,顺着丝线汇入七只粗瓷碗。
活人。
用活人做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