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展区。
韩鱼苍花了整整两个月临摹的颜真卿碑帖摊在案上,宣纸铺了三层。
顾九冲进来的时候,韩鱼苍正从后院往回赶。
他听见动静,加快了脚步,拐过廊角,正好看见。
顾九站在案前,赤红短衣沾着药浆和灰尘,小脸上写满了兴奋。胳膊一横,往外一扫。
整张案台翻了。
砚台砸在地上,碎成三瓣,墨汁泼洒开来,浸透了最上面那张临摹到第七行的碑帖底稿。
宣纸、毛笔、镇纸、水盂滚了一地。
墨迹洇开的速度很快。
宣纸吸墨,三秒之内,两个月的心血变成一团黑。
韩鱼苍站在廊角,手扶着柱子,指节泛白。
七百年的书生涵养,此刻就快绷不住了。
“你!”
他迈步追了出去。
书生鬼化了实体之后跑得并不慢,但顾九比他快太多。赤色身影从窗口翻出去,踩着屋脊一路向后山窜,韩鱼苍追了二十步就被甩开,只能站在院子里,指着后山方向咆哮。
“竖子!我那碑帖临了两个月!”
没人应。
山风卷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
后山环山步道。
周楠林正沿着碎石小径往上走。
巡山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
刚拐过一处山石的时候,他听见前方灌木丛里有动静。
不大。
像是小型动物在草丛里打滚。
周楠林没太在意。
白云山附近野物不少,兔子、獾、黄鼠狼都常见。
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灌木丛炸开了。
一团赤色从矮灌木里蹦出来,落在步道正中央。
三岁大的孩童模样,一身赤红短衣,头顶两只短小骨角,满脸泥污和药渍,咧着嘴笑。
顾九看见生人,眼珠子转了转。
没有恶意。
纯粹的孩童恶作剧心理,跟吓唬黄皮子一样,看见人就想逗。
周身那层本源凶煞气息往外一推。
不重。
连顾九自身实力的十分之一都没用到。
搁在妖怪圈子里,这点煞气连只老鼠都吓不死。
但对于凡人……
一股撕人蚀骨的凶意扑面而来。
凶煞!
周楠林的瞳孔骤然放大,后退半步,刚准备掐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后栽。
膝盖直接砸在碎石路面上,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
顾九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秒,觉得没意思,这人倒得太快,一点反抗都没有,不好玩。
赤色身影一晃,继续往山上跑。
周楠林跪在步道上,满头冷汗,好半天才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
赤色身影已经不见了。
……
后山汇合点。
一众妖鬼气喘吁吁地凑到一块。
黄佑安蹲在地上,尾巴搭在前爪上,秃了一大块的地方毛茬扎手,他时不时用爪子摸一下,嘶一声,再摸一下,再嘶一声。
祁天华站在旁边,脸上的药浆已经擦干净了,但络腮胡里还卡着几块碎药渣。
他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句话没说,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个不停。
韩鱼苍衣襟上沾着墨渍,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了几缕,眉心拧出一个死结。
“两个月的心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干。
没人接话。
这个时候谁都不想说话。
吴常攥着砚台从山路上赶过来。
砚台里的血墨还没干透,暗红色的液体在凹槽里轻轻晃荡。
毛笔别在腰间,笔尖沾着半干的血墨。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地狼藉和一群灰头土脸的妖鬼。
“在哪?”
顾崇从山坡上方跳下来,落地时碎石飞溅。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后山东侧,靠近外围结界的位置。
“那边。跑不远。”
吴常点头,脚下加快,朝东侧赶去。
手里的砚台端得很稳,血墨一滴没洒。
走了不到三十步,前方灌木丛里钻出一团赤色。
顾九。
小小的身影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揪来的野草,嘴里还嚼着一根。看见吴常,他没跑。
两只猩红色的眼珠子盯着吴常手里的砚台。
盯了三秒。
他认得这东西。
准确地说,他的本能认得。
那股血墨散发出的气息,跟曾经束缚过无数精怪的契约之力同源。
条条框框,规规矩矩,被管着,被约束着。
顾九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
是赌气。
三岁孩童嘴巴一瘪,眉毛往下一耷拉,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我不!”
嗓音尖细,带着哭腔。
“我不要被管!”
赤色红光从他周身暴涨,煞气裹着孩童的身形,猛然朝东侧冲去。
吴常布在后山外围的简易结界撑了不到半秒。
结界纹路亮了一下,裂开,碎片化为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顾九的身形穿过缺口,顺着山林坡道急速下坠,赤红色的残影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三秒之后,消失在山下的树林里。
吴常站在原地,手里的砚台还端着。
血墨晃了晃,归于平静。
身后脚步声响起。
顾崇走到他旁边。
“他心智如同三岁顽童。”顾崇沉声道。“凶煞力量极强,没有害人的主观恶念。但顽劣起来……”
“破坏力骇人。不能放任他在外面游荡。”
吴常把砚台递给身后跟上来的韩鱼苍,揉了一下眉心。
“分头下山找。顾崇带黄佑安走东面,祁老走南面,韩先生和虫五走北面。小倩和三娘留守民宿,万一他绕回来,能第一时间拦住。”
“找到了别动手。拖住他,等我过去写契约。”
众人散开。
暮色沉下来,山林间的光线迅速变暗。
……
白云山景区外围。
偏僻辅路,树林边缘。
这条路不在景区主干道上,平时只有运送物资的货车偶尔经过。
路面坑洼,两侧杂草齐腰,最近的监控探头在三百米之外的岔路口,角度刚好被一棵大槐树的树冠遮住。
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草丛旁。
车牌被泥巴糊住了大半,驾驶室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飘出来。
驾驶座上的男人四十出头,方脸,眉骨突出,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早年在工地上轧断的。
旁边的人瘦得像根竹竿,颧骨凸出,两只眼珠子不停地转,嘴里嚼着一根牙签。
老李和瘦猴。
常年盘踞在景区周边的职业人贩子。
专挑暮色前后的时段,蹲偏僻路段,盯落单的小孩。
干这行六年,手上过了不止一个。
“今天白等了。”瘦猴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朝窗外啐了一口。“大周末的,这破路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李没接话,抽了一口烟,目光扫着后视镜里的路面。
六年了。
能活到现在不是靠运气,是靠耐心。
急的人早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