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越来越重。
林子边缘的光线暗得快,树影拉长,铺满了半条路面。
瘦猴正要摇上车窗,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东西。
路边。
灌木丛里钻出来一个小孩。
三岁上下,一身赤红色的古怪短衣,唇红齿白,五官精致。
额头上有两个小小的凸起,像是头饰,又像是发型弄出来的造型。
小孩漫无目的地在路边晃悠,蹲下来扯了一把野花,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扔掉,换了一朵。
独自一人。
没有大人。
老李掐灭了烟头。
他跟瘦猴对视一眼。
“这娃长得够漂亮。”瘦猴压低声音,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衣服古里古怪的,估计是山里游客家的,跟大人走散了。”
老李没急着动。
他又观察了十几秒,前后路面空无一人,林子里没有呼喊声,没有手电光,没有任何大人在找孩子的迹象。
“走。”
副驾车门打开,瘦猴先下车,绕到车尾,从后备箱里摸出一块叠好的白手帕。
手帕上的液体已经浸透了布面,药味被风一吹散得很快,闻不出来。
老李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攥着半块巧克力,朝小孩的方向慢慢走过去,脸上堆起笑。
“小朋友?你一个人啊?爸爸妈妈呢?”
顾九抬起头。
猩红色的眼珠子看了老李一眼,没有反应。
他手里还攥着一朵黄色野花,歪着脑袋,像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好玩的东西。
老李蹲下来,把巧克力递过去。
“叔叔给你吃好吃的,来。”
顾九的注意力被巧克力吸引了。
锡纸包装在暮光里反射出一点亮,他伸手去够。
瘦猴从侧后方绕过来。
脚步很轻,鞋底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白手帕攥在右手里,左手虚张着,准备从背后兜住小孩的肩膀。
三步。
两步。
一步。
手帕捂上了口鼻。
顾九的身子僵了一瞬。
迷药的气味灌进鼻腔,凡间的药物对妖怪的灵体作用有限,但顾九的心智停留在三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运转煞气抵抗,而是跟任何一个被突然捂住嘴的孩子一样,本能地挣扎了两下。
短暂的眩晕。
煞气在体内翻涌了一下,没有爆发出来。
因为没有恶意的刺激。
捂住他的手很稳,力道不大,药物的麻痹感让他的意识模糊了。
身子一软。
老李飞快地把他抱起来,塞进面包车后排。
瘦猴拉上车门,老李跳回驾驶座,引擎发动。
面包车驶离路边,车轮碾过碎石和杂草,拐上辅路,一脚油门,迅速消失在暮色深处。
……
消息传回民宿的时候,后院刚清理完一半。
聂小倩收回散布在山下的阴灵眼线,将画面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灰色面包车,药棉手帕,两个成年男人,一个三岁的赤发孩童被塞进后排车厢。
后院炸了锅。
黄佑安第一个跳起来。
五百年老妖的眼珠子瞬间竖成细缝,周身金毛根根倒立,尾巴上那块被薅秃的地方反而显得格外狰狞。
“反了天了!敢在白云山脚下拐小孩?!”
他前爪一蹬地面,身形拔起三尺,化出人形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就要往山下冲。
吴常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黄佑安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力气。
是因为吴常的表情。
没有紧张。
没有焦急。
甚至……嘴角还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忍着什么不合时宜的情绪。
同情。
他在同情那两个人贩子。
梅三娘拧着眉走上前:“老板,那可是人贩子!顾九落在他们手里……”
“三娘。”吴常打断她,“顾九是什么成色,咱们刚才全体验过了。炼丹房炸了,书斋砸了,石桌碎了,菜地刨了,你的花坛也没剩几个完整的盆。”
他扳着手指头数。
“聂小倩的寒气屏障,碎了。祁老的石墙,碎了。你的幻术绳索,化了。咱们十几号妖鬼精怪联手,愣是拿他没辙。”
后院安静下来。
吴常摇了摇头:“现在被掳走的,看着是个三岁小孩。实际上呢?上古凶煞,罗刹真身,周身煞气连聂小倩的千年太阴之力都不能完全压制。”
“我现在真有点同情那俩。”
顾崇站在台阶上,双臂抱胸,没有动。
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但他“嗯”了一声。
蛊雕认可了吴常的判断。
他最清楚顾九。
千年前在荒山大泽共居的旧部,心智永久停在稚童阶段,没有主观杀意,但暴怒起来。
连他都得认真对付。
两个凡人。
顾崇甚至不愿意去想画面。
祁天华抄着手,声音闷闷的:“所以咱们就干等着?”
“等消息。”吴常坐回石凳上,“用不了多久。”
……
灰色面包车。
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车身在辅路的坑洼里颠簸。
后排车窗用黑色遮光膜封死,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的绿光从前排透过来一点。
空气里弥漫着迷药的甜腻味道和两个成年男人身上的烟味、汗味。
瘦猴坐在后排,背靠车门,弹簧匕首在手指间翻转。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脚边的孩子,赤红短衣,白净小脸,闭着眼,呼吸均匀。
漂亮。
这是他拐过的最漂亮的一个。
“老李,这货转手往哪送?”瘦猴小声问道。
“先出省。”老李盯着路面,方向盘握得很紧。暮色浓了,辅路上没有路灯,车头灯切开两道黄光。“周边这几个月风头紧,得走远点。品相这么好,少说……”
他伸出左手,比了个数。
缺了半截的食指在暗光里格外扎眼。
瘦猴咧开嘴,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他伸手,想去捏顾九的脸蛋。
指尖碰到皮肤的一刻。
凉的。
不是正常体温的凉。
是摸到一块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铁板的那种凉,冷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像死人那般的凉。
瘦猴的笑僵在脸上,“老李,完了……”
话还没说完。
顾九的眼皮倏地掀开了。
猩红色的瞳孔直直对上瘦猴的视线。
他本能地评估周围环境里的一切。
狭小。
封闭。
刺鼻。
两个陌生的气味源。
顾九的鼻子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
非常不喜欢。
顾九暴躁地说道。
“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