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队长的目光在吴常、顾九和瘫在地上的两个人贩子之间来回扫。
面包车被撕开的车门。
捏扁的弹簧匕首。
三岁孩童。
力气异于常人。
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但物证摆在眼前。
车门确实是从内部暴力破坏的。
匕首也确实被人徒手捏成了废铁。
至于“力气异于常人”这种说法……
陈队长在基层干了十几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没见过。
有人天生怪力,能单手举起两百斤麻袋;有人骨骼异常坚硬,车祸都摔不死。
小孩力气大点,也不是没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记录本:“行,我先问几句。这两人什么时候拐的孩子?”
“半小时前。”吴常抬手看了眼表,“我接到路人线索,立刻赶过来,正好碰上他们报警。”
陈队长看向老李和瘦猴:“你俩,交代清楚,什么时候动的手?”
老李张了张嘴,眼神还是涣散的,嘴里冒出几个字:“妖怪……罗刹……”
瘦猴更狠,直接抱着脑袋嚎:“怪物!他不是人!他……”
话没说完。
黄佑安动了。
矮瘦中年人的身形悄无声息地绕到两人身后,两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淡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五百年黄仙迷魂术。
无色无味,无声无息。
术法像一缕轻烟钻进两人脑海,精准定位那些“赤红罗刹”“凶煞妖童”“撕裂车门的怪物”等记忆碎片。
抹除。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但黄佑安没有全清。
他刻意保留了“被一个力气极大的孩童暴打、反抗、彻底踢到铁板”的恐怖体验,甚至还在记忆底层种下了一颗种子。
每当夜深人静,梦境里就会浮现出被撕碎的车门、捏扁的匕首、那双冷漠到极致的猩红色眼瞳。
一辈子的噩梦。
却永远想不起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黄佑安收回术法,退后两步,舔了舔嘴角。
老黄仙心情不错,尾巴上那块被薅秃的毛还疼着,这俩人贩子能活着就算他仁慈了。
老李和瘦猴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我……我们……”老李抱着脑袋,声音嘶哑,“拐小孩……对,我们拐小孩……车子被打坏了……”
“孩子反抗,我们……我们完了……”瘦猴捂着脸,浑身发抖,“认罪……全招……六年了,全招……”
陈队长一愣。
两个人贩子不再胡言乱语,开始老老实实交代作案经过。
在哪蹲点,怎么下手,拐过几个,卖到哪里,每一笔账都说得清清楚楚。
人赃并获。
证据确凿。
陈队长示意队员把两人拷上,转头看向吴常:“吴老板,孩子没事吧?”
“没事。”吴常低头看了一眼还在鼓腮帮子的顾九,“吓着了,回去哄哄就好。”
陈队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面包车被拖走,两名嫌疑人被押上警车,警笛声渐行渐远。
辅路重新安静下来。
吴常松开顾九的手腕,转身往回走。
黄佑安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瞅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顾九,小声嘀咕:“这小崽子还赌气呢……”
顾九站在原地,小脸鼓得更圆了。
吴常头也不回:“走不走?不走我先回去了。”
赤红短衣的小身影僵了一下,迈开腿,小跑着追了上来。
……
后山庭院。
石桌旁围满了妖鬼。
祁天华坐在石凳上,络腮胡上的药渣已经清理干净,但脸色还是黑的。
韩鱼苍站在一旁,衣襟上的墨渍还没洗,眉心的结也没解开。
梅三娘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目光冷冷地盯着院门方向。
聂小倩、虫五、吊死鬼、蛊雕……一个不落,全都在。
脚步声响起。
吴常牵着顾九走进院子。
黄佑安跟在后面,尾巴上那块秃毛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顾九站在院门口,小脑袋左右扫了一圈,看见一屋子妖鬼都在盯着自己,腮帮子鼓得更圆了。
他扭过头,盯着地面,就是不抬眼。
吴常松开他的手,走到石桌旁,从怀里掏出那方血墨砚台。
砚台里的墨汁已经调好,暗红色的液体在凹槽里轻轻晃荡,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院门口的顾九。
“闹也闹完了。”
没有怒意,也没有责备。
“下山闯这么大一场祸,今天,该立规矩了。”
顾九的小身子抖了一下。
顾崇从人群里走出来。
一米九三的身形往前一步,投下大片阴影,刚好把顾九笼罩在内。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赤红短衣的孩童。
“顾九。”
“千年前,荒山大泽,你我同源共栖。”
顾九的脑袋抬起来一点。
猩红色的眼珠子偷偷瞄了顾崇一眼,又飞快地挪开。
“你生性顽劣,破坏力惊人,但从不害人性命。”顾崇继续说,“后来你被道士封印,我以为你消散了。”
“没想到,你还活着。”
顾九抿着嘴,小手攥着衣角,不说话。
“但规矩得立。”顾崇沉声说道,“你心智停在稚童,不懂轻重。今日下山,若非吴老板及时赶到,你暴露真身,后果不堪设想。”
顾九的腮帮子瘪了一点。
顾崇转身,看向吴常:“立吧。”
吴常点头。
他从腰间抽出毛笔,指尖在砚台边缘一划。
鲜血滴入墨池,迅速与墨汁融合,散发出幽暗的光芒。
《聊斋》古卷摊在石桌上,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吴常沾满血墨,落笔。
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赤发罗刹童顾九,活动范围限定后山划定隔离区,不得私自冲破结界下山。”
“禁止肆意破坏建筑、丹炉、书斋器物。”
“不可主动释放凶煞恐吓人类。”
“违规者,书册之力短暂禁锢。”
最后一个字落下。
金色字迹沉入纸页,书页泛起淡淡的光晕。
一道无形的束缚从书卷里延伸出来,穿过空气,落在顾九身上。
赤红短衣的小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珠子盯着吴常,小脸上写满了委屈。
“……不公平。”
带着浓浓的赌气。
吴常合上古卷,看着他:“公平。”
“你拆了炼丹房,祁老熬了四天的药没了。你砸了书斋,韩先生两个月的心血毁了。你踩了菜地,薅了黄皮子的毛,踢了石桌,扔了瓦片……”
他一条一条掰着手指头数。
“这些,都得还,两个月之内没有香火。”
顾九的嘴巴瘪了下来。
“但我没有立不准玩的规矩。”吴常的语气缓了一点,“后山隔离区够大,你想怎么闹都行。只要不冲下山,不破坏东西,不吓唬人。”
他顿了顿。
“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