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四起。
“真的假的?”
“许总不至于给人做托吧?”
“我看看。”
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朝圆桌走过来。
一杯。
又一杯。
常年应酬的啤酒肚老板喝完,胸口那股闷胀感消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投资人喝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愣了两秒。“我的法令纹……浅了?”
宴会厅里的气氛,在三分钟之内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翻转。
周少三人站在原地。
冯少最先绷不住,趁人不注意,伸手拿了一杯,低头喝了一口。
药水入喉。
清润的暖流从食道往下走,流经胸腔、腹腔。
他常年泡夜店,烟酒不断,肺里那股堵塞感。
松了。
冯少脸上的嘲讽僵在原处,半天没撤下来。
陆少见他喝了,也拿了一杯。
喝完之后粗金链子底下的脖子不自觉地活动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想继续装不在乎,但身体的反馈骗不了人。
周少是最后一个拿杯子的。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酒。
喝完,他没有说话,良久。
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尖有轻微的颤抖。
吴常没看他们。
他转身面向全场。
“未来聊斋幻境古城,会设立古法康养体验分区。”
“这只是众多非遗古方体验项目其中之一。”
所有人看向吴常的眼神,和三分钟前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山里来的网红小老板”。
吴常没有趁热追击。
他站在原地,端起一杯矿泉水,慢慢喝了一口。
全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等着他开口报价、亮方案、抛条件。
他一样都没做。
“光说不练假把式。”吴常放下杯子,侧头看了梅三娘一眼。
微微颔首。
梅三娘上前一步,右手自然垂落,袖口里那面古铜小镜无声翻转,镜面朝下,一缕极淡的光从镜沿渗出来,落在宴会厅中央那片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
没有投影仪。
没有LED屏幕。
没有任何设备。
光点触地的刹那。
一座城,拔地而起。
青瓦连绵,白墙如雪,街巷纵横交错,石板路上行人往来,摊贩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书斋展区里,一个青衫书生伏案抄写,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岐黄堂药馆门前,药童端着簸箕晾晒草药,空气里仿佛能闻见药香。
冥婚主题院落的大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唢呐声隐约可闻。
镜头继续拉远。
后山土地小祠香烟袅袅,罗刹童副本分区里古木参天,一个赤红短衣的孩童抱着石头蹲在地上,猩红色的眼珠子骨碌碌转。
飞鸟掠过屋檐,翅尖带起瓦片上的积雪,旌旗猎猎,亭台楼阁的斗拱榫卯清晰可辨。
连屋脊上蹲兽的鳞片纹路都一丝不差。
灯火万家,人流如织。
整座聊斋幻境古城的全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悬浮在宴会厅正中央,高度齐人,占据了近三十平方米的空间。
许总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满脸不可置信。
距离最近的一个基金经理伸手去摸。
指尖穿过一面旌旗,旗面像水波一样荡开,又迅速复原。
“我的天……”
“这全息技术……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
“不对,这不是全息投影。”旁边一个搞科技投资的年轻人蹲下身,手在地面上摸了一圈,“地上没有任何发射装置,连投影芯片都没有。”
“那这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
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西装革履的大佬们像看见新大陆的探险家,围着那座悬浮古城转圈,有人拿手机拍照。
拍出来全是正常画面,但怎么看都像是CG渲染的超高清动画,根本不像现场实拍。
梅三娘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呼吸均匀,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袖中铜镜的微光持续了整整四十秒,古城全景才缓缓消散,化为点点光尘,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转瞬不见。
周少的脸白了。
方才那句“估值砍七成,项目主控权交给我们”,现在回想起来,跟拿着五块钱去抢银行没什么区别。
冯少端着空酒杯,手指僵在杯壁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脖子上的粗金链子在灯下晃了一下,显得格外廉价。
吴常平静地开口,“这是我们民宿新研发的随身全息投影,各位……”
许总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打断吴常。
他放下酒杯,大步走到吴常面前,诚意满满地说道。
“吴先生,我们集团出资一点八亿,只要百分之十二股权,不干涉任何运营决策。”
话音未落,第二个声音插进来。
“两亿,百分之十,纯财务投资,项目主控权全归你。”
第三个。
“两亿三,我们可以搭配文旅渠道资源。”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报价声此起彼伏,像拍卖会现场。
钟昊穹站在旁边,端着酒杯,嘴角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太清楚这帮人了。
半小时前还端着架子冷眼旁观,现在一个个生怕抢不到份额,连还价的底线都顾不上了。
吴常没有表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4纸,展开,放在桌上。
投资框架协议。
条款清晰,股权比例、一票否决权、退出机制、信息披露义务,全部写好了。
“条件在这里。接受的,签字。不接受的,不勉强。”
他转身,拿起一杯矿泉水,继续喝。
十五分钟后,四家资方签下框架协议。
总融资额:七点六亿。
云栖聊斋幻境古城的缺口,填平了。
……
酒会散场。
宾客三三两两离开,电梯厅里充斥着压低声音的议论。
周少、冯少、陆少走在人群最后面。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周少的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从容早就碎了干净。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大厅里几个刚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人,正围着钟昊穹递名片。
没有一个人看他。
电梯下行,耳膜发胀。
冯少靠着电梯壁,闭着眼,一句话没说。
陆少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子,突然觉得这玩意儿沉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