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祟的八条触手同时抽上画皮壁障。
第一层画皮碎裂。
第二层碎裂。
第三层。
第四层。
第五层。
每一层画皮都是梅三娘煞体的一部分,碎一层,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嘴角溢出一缕血丝,顺着下巴滴落,被雨水冲淡。
顾崇的禁锢之力在消耗,苏婉卿的嫁衣煞气在衰减,黄佑安喘着粗气退到侧翼,金色妖力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
就连小金狐都气喘吁吁。
而邪祟的力量还在涨。
来自大洋彼岸的海外祭坛,源源不断地隔空加持它。
那四十七个姑娘的生魂精元化作养料,喂着这头怪物越打越强。
画皮碎到第十一层的时候,梅三娘膝盖弯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
画皮鬼,怨念凝煞千年的厉鬼都快撑不住了。
吴常站在所有人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的胸口在发烫。
是佩戴在脖颈上的墨玉吊坠在自行升温,从温热到滚烫。
同一时刻,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的白云山民宿,储物间铁柜深处锁死的《聊斋》古卷剧烈震颤。
金色文字从书页中飞出,穿透铁柜、穿透墙壁、穿透山体,化作一道金色光柱,跨越空间,循着墨玉法器的牵引奔涌而来。
小灵狐脚下的地面骤然亮起金色法阵,阵纹与《聊斋》古卷中的规则文字一一对应,如同打开了一条跨越百里的灵力管道。
而吴常体内,那些日日夜夜积攒的东西,
游客们在民宿留下的好评和笑容,王莺精心推销纪念品时收到的感谢,陈海加班做系统时工人们送来的盒饭,许总喝下丹药水后那声发自肺腑的“奇了”,每一个被善待的灵魂留下的善意。
万民愿力。
沸腾了。
吴常衣袍无风自动,发丝飞扬。
他踏出一步。
眉心正中,一道金色光芒轰然炸开,照亮了整条高速公路。
黑色雨水在金光覆盖范围内瞬间蒸干,柏油路面上的积水倒流,狂风骤停。
他身后的虚空中,光影层层剥开,一尊法相缓缓显化。
头戴简素玉冠,面容威严不可直视,右手握着一卷阴阳铁律简牍,通体金光浩荡,高逾十丈。
巡察天尊。
执掌聊斋世界阴阳秩序,审判一切作乱妖邪。
法相威压倾泻而下。
整片高速应急车道,方圆百米之内,雨滴凝固在半空,每一颗水珠都悬停不动。
金光倾泻。
无相异种三米高的胶质躯体猛然僵滞,八条角质触手在半空中停住,不是它想停,是停不下来。
巡察天尊法相的威压词,不需要追逐、不需要缠斗,规则本身就是牢笼。
胶质体表面开始龟裂。
不是被打碎的,是从内部崩溃的。
灰黑色的物质一块一块翘起、剥落,露出底下更深层的灰黑,然后那一层也跟着碎裂。
一层接一层,每一层都在金光照耀下化为飞灰。
邪祟疯了。
它剩余的触手疯狂抽搐,撕裂空间的意图肉眼可见。
躯体周围出现了数道扭曲的黑色裂痕,那是它试图打开空间通道,逃回南洋祭坛。
裂痕刚撕开三寸,金色法阵的纹路便顺着裂缝蔓延上去,将每一道裂痕牢牢焊死。
跑不掉。
“域外邪魔,踏我中土阴阳纲纪,猎杀生魂,罪无可赦。”
吴常的声音和法相之音叠在一起,一个年轻,一个苍古,两道声线在雨幕中慢慢说道。
无相异种发出一声扭曲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任何已知的生物能发出的,听得人头皮发炸。
它在求饶?
在诅咒?
在呼唤海外祭坛的援助?
都不重要了。
一道金色的规则洪流从法相手中的阴阳铁律简牍上倾泻而下。
没有火焰,没有雷电,没有任何视觉上的爆炸。
只有光。
纯粹的光。
洪流吞没了邪祟。
胶质躯体在金光中急速消融。
但规则之力不攻击形体。
它攻击存在本身。
域外来的邪力在本土天地铁律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找不到。
这片土地的阴阳因果里没有它的名字,没有它的轮回,没有它的归处。
几声凄厉惨叫过后,无相异种自顶部开始崩解,化作星星点点的黑色飞灰。
风一吹,散了。
柏油路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连那股腥臭的黑雾都被金光烫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只剩雨水的味道。
法相缓缓消散,金色光尘自十丈高处飘落。
吴常身形晃了一下。
反噬来了。
四肢百骸像被抽空了所有东西,肌肉是软的,连呼吸都要用力才能完成。
头昏目眩,胃里翻涌,一股铁锈味从喉咙深处往上涌。
他咬住后槽牙,硬撑着没倒。
雨重新落下来。
这次是正常的雨,干净的。
高速路面一片狼藉。
金属护栏凹陷变形,柏油地面布满蛛网状裂纹,奔驰的引擎盖被砸出一个人形的凹坑。
李猛靠在变形的护栏上,已经昏过去了。
三根断肋加上内脏震荡,脸色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
赵虎半跪在两米外,左臂上被触手灼伤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黑色毒素沿着血管扩散出一片暗紫色的纹路。
他撑了几秒,眼一翻,也栽了下去。
梅三娘站在原地,画皮煞体收回体内。
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角那缕干涸的血痕被雨水冲出一道淡红的水痕。
十一层画皮碎裂的代价不小,煞体根基受损,短时间内战力大打折扣。
但她还站着。
商务车后排,玻璃上映着车内的画面。
林晓薇抱着脑袋,蜷缩在座椅角落,发出断断续续的尖叫。
那些画面太多了。
灰黑色的胶质怪物、十丈高的金色法相、凌空悬停的雨滴、化为飞灰的邪祟。
这些东西一股脑灌进一个普通人的脑子里,乱作一团。
她的瞳孔涣散,嘴里开始说胡话,手指无意识地抓挠车门内饰,指甲断了两根都没感觉。
再这样下去,人会废掉。
吴常撑着车门框,偏头看向黄佑安。
黄皮子会意,跳下车顶,落地无声。
“抹掉她关于邪祟、法相、战斗的所有记忆。”吴常轻声说道,“保留主线。被我拦下,远洋圣辉是犯罪组织,理查德涉案潜逃。其余的,全部剥掉。”
黄佑安收起嬉皮笑脸,金色瞳孔亮了一下。
五百年老妖的迷魂术没有前摇。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浮起一团柔和的金色光雾,隔着车窗渗进去,轻轻笼住林晓薇的头部。
尖叫声一点一点变小。
抽搐的身体慢慢放松。
扭曲的面容舒展开来,眉头松了,嘴巴合上了,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
最后,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黄佑安收手,金光散尽。
“搞定。”他甩了甩手指,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吊儿郎当。
篡改活人记忆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费力。
只是每次做完,都会想起自己当年被人道德绑架时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