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枭的笑声还在后院上空盘旋。
没有人接他的话。
不是不想接,是懒得接。
梅三娘眉头拧起来,目光冷下去。
她在高速公路上碎了十一层画皮护住所有人的时候,这位风狸子还在古卷里睡大觉。
聂小倩面色转冷,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泛起灵力微光。
祁天华倒是没动,就那么抄手站着,看封枭的眼神像看一个不知道火有多烫就往里伸手的小孩。
院墙上方,一个黄色的影子翻了过来。
黄佑安。
他刚从后山联络完山精野怪回来,落地时正好听见封枭最后那句“屈居凡人麾下”。
五百年老妖的尾巴炸了。
不是夸张的修辞。
是真的炸了。
金色毛发根根直立,蓬成扫帚大小,连带着耳朵都竖了起来。
“你说谁是看门犬?”黄佑安瞪着眼睛咆哮,“老夫在这儿吃香喝辣攒功德消业障,日子过得滋润着呢,你个刚从书里蹦出来的愣头青,搁这儿教老夫做妖?”
封枭斜眼看他,嘴角撇下去:“一只黄皮子,也配跟我说话?”
黄佑安气得尾巴抽了两下,正要蹦上去,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顾崇。
上古蛊雕站在原地,没看黄佑安,目光落在封枭身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崇开口了。
“说完了?”
封枭迎上他的目光,旋风在脚下转得更急,兽皮衣角猎猎作响:“蛊雕,你当年也是战场上的……”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
顾崇重复了一遍。
不等回答,他动了。
没有妖法。
没有神通。
大步直冲上前。
封枭瞳孔一缩,双手猛然往前推出。
狂风炸开。
呼啸的飓风从封枭掌心涌出,裹着碎石和断枝,正面灌向顾崇。
风力之大,连身后三米外的灯笼都被吹得绳子崩断,铁架歪倒。
顾崇没停。
没侧身,没避让,没举手格挡。
一头扎进风里,兽皮衣被吹得翻飞,头发全甩到脑后,脸上的皮肉被风压得变形。
但脚步一步没乱。
上古蛊雕的肉身,年轻时扛过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洗礼,重伤退役后又在死后淬炼了数百年。
这副躯壳厚重得像一座行山。
封枭满脸不可置信。
他的风,居然吹不动蛊雕。
顾崇穿过飓风,大手探出,五指一合,攥住封枭的右肩。
封枭整个人被顿住,脚下旋风乱了节奏。
同一时刻,右侧杀来第二道身影。
祁天华。
生前是屠户,死后炼成万毒地煞,那双拳头更不是摆设。
他不跑直线,贴着地面斜切过去,速度快得兽皮衣上的煞气拖成一条黑线。
到了近前,一拳砸在封枭左肋。
没用万毒地煞的全部杀伤力。
毒煞只裹了一层,压制不杀伤。
拳面砸上去的触感很实在,肋骨传来的震动隔着衣服都能听见闷响。
封枭身体弓起来,嘴巴张开,没来得及喊疼,顾崇攥着他肩膀的手猛然往下一按。
膝盖撞上石板地面。
“啊!”封枭吃痛嘶吼,双手撑地,想催动飓风把两人掀开。
风起了,卷了半圈,被祁天华一脚踩碎。
万毒地煞弥漫的脚掌往风眼正中一踏,煞毒渗入风体,飓风像吞了毒药的野兽,抽搐两下,散了。
封枭善御风,肉搏不是他的长项。
碰上两个不讲道理、专打近身的顶尖大妖,他的风根本拉不开距离。
祁天华第二拳落在封枭后背。
第三拳砸在肩胛。
每一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痛到骨头里去,但不伤根基。
屠户出身的手劲控制得比外科手术刀还精确。
顾崇另一只手扣住封枭后脑勺,往下一摁。
封枭整张脸扎进院子角落的泥水坑里。
黑色的泥浆灌进嘴巴、鼻孔、耳朵。
方才猎猎作响的兽皮衣糊满污泥,散乱的黑发沾着碎石和枯叶,狼狈至极。
他拼命扭动身体,妖力在体内乱窜,试图再次催动飓风。
风在他周身炸了一下又一下,每次刚成型就被顾崇肉身的重压碾散。
“放开我!”封枭含混地喊道,“尔等……休要助纣为虐!屈从凡人的……懦夫!”
没人理他。
顾崇按着他的脑袋,稳如磐石。
祁天华收了拳,退后半步,拍了拍手上的泥。
黄佑安蹲在台阶上,看着泥坑里的封枭,拍了两下巴掌:“刺激,真刺激。”
满院妖灵没有一个出声帮封枭。
不是冷漠,是封枭不配。
刚从书里蹦出来,连如今的天地形势都没搞清楚,上来就把所有人骂一遍。
谁惯着他?
吴常走过来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动手。
两大顶尖大妖收拾一个刚出世的风狸子,用不着他插手。
封枭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泥水,视线模糊。
吴常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右手。
掌心朝下,慢慢摊开。
一道印记从掌心浮现。
光芒不烈,温温吞吞的。
但那道光打在封枭瞳孔里的一瞬。
他全身僵了。
不是被外力禁锢,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把他钉死在原地。
他在古卷深处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
那漫长的黑暗岁月里,他感受过无数次这道印记的存在。
压在头顶,嵌在灵魂,无处可逃。
古卷本源执掌者的权柄。
一念之间,可令出世妖灵重归书页。
灵体磨灭,魂飞魄散。
封枭的嘶吼卡在喉咙里,狂风停了,旋风散了,碎石落回地面,叮叮当当滚了几圈。
他的眼睛死盯着那道金色印记,瞳孔里的桀骜、鄙夷,一层一层化掉。
然后,封枭的额头磕在泥泞的石板上。
“属下……封枭,知错!”
声音从泥水里闷闷地传出来。
“求主人手下留情!”
吴常低头看着跪在泥坑里的封枭。
“你本性桀骜,恃妖力骄横。但你没犯过伤人害命的实罪。我不杀你,也不把你打回古卷封印。”
封枭微微抬头,泥浆顺着眉骨往下淌,眼睛里冒出活气。
“但狂傲之心必须打磨。”
吴常话音一转。
“从今往后,赐你名字,小封封。”
院子里静了许久。
封枭的脸从泥水里完整地抬起来,表情呈现出一种扭曲。
比方才被按在泥坑里挨打还难看。
“什……什么?”
“小封封。”吴常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黄佑安原地蹦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小封封!”
金色尾巴甩得像直升机螺旋桨,笑得整个人蹲不住,直接滚到台阶底下:“好名字!太好了!老夫以后就叫你小封封!”
梅三娘抬手掩住嘴角,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聂小倩偏过头去,耳根泛红,明显在憋。
韩鱼苍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表情,但握着古籍的手指在抖。
就连祁天华,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嘴角也不可控制地抽了一下。
虫五蹲在远处,小声嘟囔:“比我的名字还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