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枭满脸涨红,泥水混着血色,显得格外狼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吴常没给他机会。
“你性子太野,取个软名字磨磨你的戾气。好好干活立功,日后心性收敛了,准许你改回小封。”
封枭满脸尴尬。
“你的能力擅长御使疾风。”吴常继续说,“后山整片山林,交由你负责。防风、控沙、清扫落叶。山间起狂风时,由你压制,护住古镇林木屋舍。”
封枭跪在泥坑里。
听着自己从“叱咤一方的风狸子”变成了“后山清洁工兼防风林管理员”,表情一寸一寸垮下去。
“不许动用大风本事伤人,每日劳作。”吴常弯下腰,和封枭平视,“闲暇的时候,允许你用人间网络,看看世间百态。”
他伸手拍了拍封枭的肩膀。
“看看你口中那些凡人看门犬的日子,到底是屈辱,还是另一条路。”
封枭跪在泥坑里,脑子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很多种结局。
被打回古卷重新封印,灵体湮灭,想过。
被施以禁制酷刑,抽筋剥髓,想过。
被在场十几个妖灵轮番教训,打到半死,也想过。
唯独没想到,惩罚是这个。
小封封。
后山扫落叶。
刷手机。
他宁愿被打。
封枭从泥水里爬起来。
兽皮短袄糊满黑泥,头发粘着碎石和枯叶,脸上一半是泥浆一半是血水。
方才那副”叱咤一方”的架势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落汤鸡。
他攥着拳头,牙关咬紧。
吴常掌心的印记还没彻底收回,微光映在封枭的瞳孔底部,亮得他心脏发紧。
不甘。
憋屈。
但不敢动。
封枭垂下头,泥水从额角滴落。
“……属下小封封,遵令。”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佑安靠在台阶扶手上,尾巴一摇一摆,冲封枭挤眉弄眼:”小封封,要不要老夫帮你在后山圈一块地?种点花花草草,配合你的新名字,绝配。”
封枭没搭理他,满身泥污往后院走,脊背绷得很直。
那是他最后的体面。
梅三娘站在原地,目光跟着封枭的背影移了两寸,收回来。
聂小倩垂着眼,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祁天华倒是多看了封枭一眼,转头对吴常说了句:“这崽子根骨不差,心性磨出来了,是块好料。”
吴常点头,没多说。
……
接下来三天,封枭老老实实在后山干活。
老实,但不服气。
每天清晨,他操控狂风扫落叶,山道上的枯枝败叶被旋风卷成一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效率极高,比十个环卫工加起来都快。
但凡有路过的山精野怪多看他一眼,封枭的脸色就阴下来,旋风的力道大一分,地面的碎石被吹得到处乱飞。
黄佑安每天准时来后山溜达一圈,纯粹为了喊那三个字。
“小封封,今天风大,注意保暖啊。”
“小封封,东边山坡那片竹叶没扫干净,返工。”
“小封封!”
封枭第三次听见这称呼的时候,旋风差点把黄佑安的尾巴卷秃。
黄皮子嗖地窜上树梢,嘿嘿笑着跑了。
晚间,封枭盘腿坐在后山石头上,手里捏着吴常给他的旧手机,屏幕光照着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
他在刷短视频。
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有人拍深山老林里独居的老人,有人拍凌晨三点城市环卫工扫街,有人拍工地上背水泥的中年男人。
弯着腰,一步一步爬脚手架,汗水把衣服浸透。
封枭看了很久。
他搞不懂。这些凡人,力气不如妖,寿命不如鬼,风一吹就倒,冻一冻就病。
凭什么活得这么用力?
想不通。
但停不下来。
……
第四天傍晚。
一辆面包车从山道开上来,停在民宿前院。
周楠林从车上跳下来。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茬,道袍皱巴巴的,看着像连续赶了两天路没合眼。
吴常在前厅接住他,递了杯热茶。
周楠林没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拍在桌上。
“这就是我请假去宗门密档里翻出来的。师父这些年整理的散修卷宗里,有一份没归档的手抄件,上面记录了十六名背弃道门、私下勾结域外邪修的本土变节散修。”
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三页泛黄的宣纸,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修行门派、最后出没地点。
“名单不敢发电子邮件。”周楠林看了吴常一眼,“这帮人在正道圈子里有人脉,万一监控通讯渠道截了消息,打草惊蛇。”
吴常翻开名册,逐行扫过。
十六个名字,大多是散修,没有宗门背景,常年游走民间,以风水堪舆、算命改运为幌子讨生活。
其中两个名字被周楠林用朱砂圈了红圈,旁边注了地址。
邻省青台市,一个叫“明德居”,一个叫“鸿运风水阁”。
吴常左腕的罗盘腕表轻轻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表盘内圈符文亮起两个微小的红色光点,方位,东偏南四十七度,距离约三百公里。
和名册上标注的青台市方向完全吻合。
周楠林也注意到了腕表的动静,眉头拧紧:“这两家风水馆对外给人看宅子、卖开光摆件,生意做得很大,信众不少。但密档记载,他们暗地里搜集来客的生辰八字,筛选命格特殊的人。”
吴常把名册折好收入内袋,问:“筛出来的人送去哪?”
“白云山分阵。阵材。”
吴常没再多问,起身往后山走。
暮色四合,山风从林间穿过来,裹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后山山腰平台上,封枭正操控旋风把一堆落叶压实打捆。
兽皮衣换了一件干净的,头发束起来了,脸上的伤消了大半,但眉眼间那股不服气的劲头还挂着。
他听见脚步声,侧头一看,是吴常。
旋风收了三分,落叶堆稳稳落地。
“明天跟我出趟门。”吴常站在三步外,没有客套。
封枭眯了眯眼:“去哪?”
“邻省青台。暗访两家风水馆,里头藏着给嗜魂大阵输送阵材的邪修。”
封枭没立刻回话。
邪修,暗访,外出。
这意味着离开后山,离开扫地的日子,哪怕只是暂时的。
“任务完成,减一个月清扫。”吴常补了一句。
封枭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
不甘和期待搅在一起,最后被一个字盖住。
“行。”
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