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回廊。
吴常靠着廊柱,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望着庭院。
院子里的石板地面被月光洗成灰白色,土地小祠前的供桌上还摆着果盘。
他目光落在自己左腕的罗盘腕表上。
表盘内圈的符文暗着,指针稳稳指向脚下。
地底的东西还在。
打掉了两个据点,抓了三个阴阳师,挖出了一整条情报链。
然后呢?
境外邪术财团,多处地脉节点,国内不知道还有多少颗没拔出来的钉子。
他一个民宿老板,带着一群签约妖灵,能打到什么时候?
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过来。
梅三娘。
她走到吴常身侧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刻意寒暄,也没有找话题。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各看各的夜色。
过了很久。
久到庭院里一只不知名的夜虫叫了三轮。
梅三娘开口了。
“老板,你可曾想过……”
她偏过头,看着吴常的侧脸。
“你引动天尊法相,改天换地。挥手间便能征用我等麾下妖灵的本命神通。”
吴常转头看她。
梅三娘的目光没有闪避。
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却有一种平静的洞察力。
“这等权柄,真的是一个凡人该有的吗?”
吴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梅三娘没给他机会。
“《聊斋》古卷自上古传世。多少大能真人试图参透掌控,最终都无功而返。”
她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了,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它选中你,认你为主。绝非偶然。”
“我活了几百年。见过人间帝王,也见过山中仙人。”
“从没见过一个普通人,能做到你所做的这些。”
梅三娘凝视着吴常的眼睛,把那个压在心底不知多久的猜测,说了出来。
“你极可能,是上古某位神祇,历劫转世。”
听到这话的吴常站在原地。
梅三娘没再说话。
她要说的说完了。
转身,沿回廊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尽头。
吴常一个人站在廊下。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庭院亮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滴血唤醒古卷。
借妖力对敌。
挥手召来天尊法相。
隔空征用封枭本命风罡。
他一直告诉自己,运气好,机缘巧,爷爷留的底子厚。
可这些理由,连他自己都快糊弄不住了。
如果梅三娘说的是真的。
那么这群妖鬼追随的,到底是他吴常这个人。
还是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转世身份”?
夜风从庭院穿过回廊,凉飕飕的。
吴常转身回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罗盘腕表贴在左腕,表盘的微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转,像一只不会停的眼睛。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窗外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他一夜没合眼。
天色刚亮。
他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膀,眼睛盯着窗外逐渐变白的天色。脑子里反复盘旋梅三娘那句话“你极可能是上古某位神祇,历劫转世。”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他吴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而是某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前世身份”?
那他这二十多年活的算什么?
算他自己的人生,还是某个上古神祇“历劫剧本”里的一个章节?
窗外传来晨鸟的细语声。
吴常闭上眼,想强行让自己睡一会儿。
闭了不到三分钟,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听见是特事局加密通讯的提示音。
吴常猛地睁眼,抓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特事局主管。
他按下接听键。
“吴先生。”主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严肃,“尽快前往山下临时看押点。昨天移交的两名扶桑阴阳师,身体和精神状态出现了匪夷所思的异常。”
吴常心头咯噔一下。
“什么异常?”
“电话里说不清楚。”主管顿了顿,“你最好亲自过来看看。”
通话挂断。
吴常盯着手机屏幕,瞬间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掀开被子,三两下套上衣服,简单洗漱,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半小时后,灰色轿车停在山下临时看押点门口。
看押点设在一栋废弃的乡镇派出所旧址里,两层水泥楼,外墙刷着褪色的标语,院子里停着三辆特事局的黑色越野车。
主管在门口等着,看见吴常下车,没寒暄,直接带人往里走。
“情况比我想的还严重。”主管边走边说,“两个人,一个废了,一个快死了。”
吴常没接话,跟着他穿过院子,上楼,走廊尽头是两间隔离室。
推开第一间门。
矮个子阴阳师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镣铐锁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软着。
眼神空洞麻木,瞳孔涣散,盯着墙角,一动不动。
吴常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矮个子的视线落到吴常身上的瞬间。
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
身体不受控制,肌肉条件反射般颤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地上。
“我认罪……我认罪……不要再来抓我……求求你……不要再来了……”
他嘴里反复念叨,声音哆嗦得不成调。
主管站在门口:“昨晚关押期间,他一直在说胡话,嘴里念叨的全是‘荒山’‘风穴’‘被抓’这些词。我们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不清楚,只说自己一直在做噩梦。”
吴常蹲下来,和矮个子平视。
“什么噩梦?”
“我……我一直在重复……重复那天晚上……”
“潜入荒山……落入圈套……被风穴围困……被你们抓住……然后……然后又回到荒山……又被抓……又回到荒山……”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我求你们了……别再折磨我了……”
吴常站起来,转头看主管。
主管神色严肃:“这是精神折磨的典型症状。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用某种手段把他困在回忆的幻境里,无限循环。”
吴常没说话。
他已经猜到是谁干的了。
主管带他去第二间隔离室。
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
第二名阴阳师蜷缩在房间角落,佝偻着身体,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满头黑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他看上去至少七十岁。
但吴常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押解他的时候,这人顶多四十出头。
主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昨夜看守换班的时候,他趁机动用残存力量,强行施展替命术,想用式神替换自己的本体逃脱。”
“术法反噬了。”
“充当替身的式神当场崩碎,他的精气神被抽走大半,短短几分钟,整个人衰老了几十岁。”
吴常看着角落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