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的第二天。
排班表出了问题,蛙大和虫五争抢夜班时段,闹到不肯上工。
吴常调解了整整三个小时。
第三天,消防检查。
第四天,卫生抽检。
第五天,暴雨塌方抢修。
第六天,游客丢了钱包赖在前台不走。
第七天,所有突发事件汇总复盘考试,不及格重来。
吴常麻了。
七天。
整整七天幻境时间。
他一秒钟的天尊残卷都没摸到。
……
意识回归。
吴常睁开眼,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后背的汗浸透了衣衫。
静室里安安静静,阵盘灵石光芒已灭。
蒲团前方的残卷纹丝未动,根本没有被激活过的痕迹。
他低头看向阵盘中枢嵌着的那枚核心灵石。
灵石表面刻着一行蝇头小字。
“云栖民宿突发事件应急培训·韩鱼苍监制·第三版。”
吴常的表情凝固了。
静室外,传来两道极力压抑却压不住的窃笑声。
窗户边上,一颗赤红色的脑袋露出半截。
廊柱后面,一个斜倚着的身影肩膀抖得厉害。
顾九。
封枭。
吴常缓缓站起来,走到门边。
他拿起靠在门框上的竹扫帚。
顾九的笑声戛然而止。
封枭的肩膀不抖了。
“你们两个。”吴常平静地说道。
平静得不正常。
“跑啊。”
顾九率先炸开,赤色身影弹射而出,踩着屋檐往后山蹿。
封枭紧随其后,催动疾风,脚不沾地。
吴常提着扫帚追出静室。
深夜白云山。
扫帚破空声、瓦片碎裂声、树枝折断声,和两道凄厉的求饶声交织在一起。
“老板我错了!是封枭教唆的!”
“放屁!阵盘是顾九偷换的!”
“你拿来的韩书言的剧本!”
“你先动的手!”
黄佑安趴在仓库屋顶,抱着尾巴笑得直打滚。
虫五八条腿撑在墙壁上,笑到差点掉下去。
蛙大蛙二坐在水缸边,你看我我看你,齐齐鼓起腮帮子,呱呱叫个不停。
祁天华端着药碗站在岐黄堂门口,摇头叹气,眼角全是笑纹。
梅三娘倚在回廊栏杆上,手里拿着针线盒,看着吴常拎扫帚翻过屋脊的背影,嘴角浮起浅浅弧度。
连袁听潮都从后山巡逻路线上停了下来。
他站在山脊线上,低头望着山谷里鸡飞狗跳的场面。
这就是他签了契约的地方。
这就是所谓的“奴役”。
袁听潮嘴角不自觉地牵了一下,随即板起脸,转身继续巡山。
地宫门口,巡天六录使齐刷刷探出头。
领头那位额头有旧伤疤的录使看着远处追逐的身影,沉默良久,和身旁同伴对视一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化成一声叹息。
“尊上……变了。”
闹到后半夜,两个始作俑者终于被逮住。
处罚:香火减半一个月,包揽聊斋古镇全部公共区域清扫,即日执行。
……
闹剧平息。
顾九和封枭拎着扫帚,一个扫东院,一个扫西院,谁也不看谁。
偶尔对视一眼,迅速别开头。
冤有头债有主,被逮着了就认栽。
吴常站在后院回廊下,看着两个始作俑者老老实实干活,胸口那股燥意总算消了几分。
热闹散尽,夜深了。
他转身走向土地小祠。
供台上那盏终年不灭的香火还在亮,烟气被山风拉成细长的线。
吴常在台阶上站定,闭目。
体内万民愿力缓缓流转,从丹田沿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虎口处的契约金纹发烫,胸口墨玉短刃挂坠亮起微弱的温润光泽。
他尝试像那夜对抗祸神残胎时一样,将愿力和契约之力共鸣,主动召出巡察天尊法相。
金纹在跳。
挂坠在亮。
脚下地脉有极细微的嗡鸣。
然后。
没了。
吴常加大力度催动愿力,那股力量流过去就散了,根本凝不成形。
没有金光撕裂夜幕。
没有铁律简牍凌空展开。
没有那尊十丈高的巍峨法相。
他又试了一次。
又一次。
契约金纹亮了又暗,墨玉挂坠热了又凉。
天地之间只有山风和虫鸣。
吴常睁开眼。
月光照在供台上,香火的烟被风吹歪,歪歪斜斜的,和他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那夜法相降世,禁、夺、归三字轰碎祸神残胎,万妖臣服,天地震动。
此刻他站在同一个地方,使尽浑身解数,连个影子都召不出来。
落差太大了。
吴常靠在供台边的石柱上,仰头望着头顶稀疏的星。
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但真正面对“叫不出来”这个结果,还是觉得胸口堵了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梅绾走到台阶边,没有出声,在他右手边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试了?”梅绾先开口。
“试了。”
“没动静?”
“嗯。”
梅绾没说“没关系”之类的废话。
她抬头看着同一片夜空,轻声说道。
“我死那年,刚满十八。”
吴常偏过头。
“被剥皮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记得最后看见的是油灯。很小一盏,豆大的火苗。”
“后来化为厉鬼,满身怨气,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忘了。在黑暗里飘,不知道飘了多久,可能几十年,可能上百年。”
“灵体一丝一缕地攒,攒到能凝出手指的形状,又散了。再攒,再散。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回。”
梅绾伸出右手,月光下那只手白皙修长。
“攒到现在这双手,花了三百年。”
吴常没说话。
“你认清前世身份,不过短短几个月。”梅绾转头看他,“几百年沉淀下来的权柄,怎么可能几个月就随手召来?”
“身份是一回事,力量是另一回事。”
“承认自己是谁,不等于立刻就拥有那份本事。”
吴常愣了几秒。
他回想起来。
法相第一次现世,是祸神残胎逼到绝路,地脉、《聊斋》、愿力、契约四样东西在极端危机下同步共鸣,不由人控制,自行迸发。
第二次也是如此。
从来不是他主动调取的。
那股力量,像深埋地底的泉眼。
地面干旱到极点,地层压力到极限,泉水才会自己涌出来。
不是打个响指就能喷泉的。
吴常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口堵了半夜的那团东西,散了大半。
“三百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梅绾点头。
“那我急什么。”吴常自嘲地笑了一声,从石柱上直起身,“先把民宿开好再说。”
梅绾没再多言,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
“外套缝好了,搭在书斋椅背上。”
说完走了。
吴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