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听潮坐在角落里,一碗酒端着没怎么动,耳朵竖着听。
他才签的契约,对在座这些妖灵的过往了解不深。
此刻听他们拿自己最惨痛的来历当下酒菜讲,言语间不是怨毒,是自嘲。
好像把旧伤疤翻出来晒太阳,晒干了就不疼了。
韩鱼苍被戚朽那句“送经验值”逗笑,难得没绷住,端着酒碗笑了好几声。
随即想起自己的人设,连忙咳嗽两声板回脸。
“诸位保重。”他站起来,端起最后一碗酒,“两个月,不长。”
碗碰碗,苞谷酒见底。
送行宴散了。
韩鱼苍拎着行李箱走到前院,陈海开车送他下山。
尾灯在山路上晃了几晃,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吴常收回视线,刚要转身,顾崇走到他旁边。
“老板,有件事。”
吴常看他。
顾崇靠在院门石柱上,金色瞳孔望着院子里正在追逐萤火虫的顾九,罕见慎重地说道。
“顾九心智停在三岁。”
吴常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他每天待在民宿里,接触的全是妖灵。聂清惯着他,黄佑安逗他,封枭带他搞破坏。”顾崇顿了顿,“时间长了,他看问题只有妖灵的逻辑,谁惹我,我打回去。打不过,叫帮手。”
院子里顾九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在地上,赤红色头发沾了满头草屑,歪着头笑。
“他该接触正常小孩。”顾崇说,“学会普通人怎么长大。”
这句话落在夜风里,分量不轻。
吴常沉默了良久。
顾九的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事情一件接一件,顾不上。
今天顾崇主动提出来,说明问题已经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
“特事局有涉密特殊人才备案渠道。”吴常开口,“给顾九办旁听生资格,对外档案标注心智发育迟缓,特殊家庭孩童。校方有特事局背书,流程能简化。”
顾崇点头。
吴常又看向不远处蹲在台阶上发呆的袁听潮。
“你刚入职,身份信息还没在镇上登记。明天跟我下山,顺便把手续办了。”
袁听潮抬头,皱眉。
“以后顾九上下学,你负责接送。”
“……我是巡山员。”
“巡山顺路。”
袁听潮张了张嘴,看了看院子里那个满头草屑的赤发小孩,又看了看吴常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
“……行吧。”
……
次日上午九点,吴常开着那辆低调的商务车下山。
副驾驶坐着十一二岁少年模样的袁听潮,后座是缩成三岁孩童形态的顾九。
顾九趴在车窗玻璃上,看路边飞退的树影和田埂,嘴里啊啊地叫,第一次坐车下山,兴奋得不行。
袁听潮胳膊抱在胸前,面无表情盯着前方公路。
车刚汇入省道,后视镜里窜出一台亮橙色的顶配性能跑车。
引擎声暴烈,跑车从左道高速逼近,擦着商务车侧翼猛切内道。
吴常方向盘微调,让了半个车身。
跑车超过去之后又急减速,前方车尾离商务车保险杠不到两米。
吴常踩刹车,速度降下来。
跑车又加速拉开距离,随即再次恶意变道,从右侧压线挤过来,几乎把商务车逼上路肩。
顾九趴在窗上看风景的好心情瞬间没了。
连续两次别车把他晃得在后座撞了一下,赤红煞气从指尖渗出来,手掌已经握住车门把手。
“老板!让我出去!”
“坐好。”
袁听潮眼底也涌起暗色妖力,盯着前方跑车的尾部。
以他的能力,只需要一缕山涛异力渗透过去,那台跑车的轮轴就会瞬间扭曲报废。
“老板,一只手的事。”
“收回去。”吴常淡淡地开口,但后视镜里看了袁听潮一眼。
跑车第三次别过来。
这回更过分,直接压着中线横在两个车道中间,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个支架上的手机镜头对着后方拍。
显然是在开直播。
主播正在镜头前嘴碎:“家人们看到没?这种破面包车就该让路,省道是爷的跑道……”
弹幕刷了几条“大哥威武”。
吴常没加速,没按喇叭,持续减速拉开距离。
顾九气得腮帮子鼓成球:“他都欺负到头上了!直接给他翻了!”
袁听潮也皱着眉:“你们凡人不是讲‘以直报怨’?”
吴常没回答。
车过了一段弯道,前方三百米处出现红白路障和反光锥桶。
交警联合执法检查点。
四名交警站在路中央,测速仪架在路边,两台执法记录仪运转。
吴常看见了。
跑车主播没看见。
他全部注意力还在后视镜和直播间弹幕上,嘴里念叨着“让这破车吃灰”,油门没松。
等他回过头发现路障时,已经来不及了。
急刹车。
轮胎擦出刺耳尖叫。
跑车歪歪扭扭冲进检查区域,在锥桶阵里撞翻了三个才停住。
四名交警围上来。
超速。
连续恶意变道。危险驾驶。
闯禁行测速区。
手机还架在支架上,直播画面完整记录了全过程。
吴常的商务车从检查点侧边道路平稳通过。车速四十,规规矩矩。
经过跑车旁边时,顾九扒着车窗往外看。
那个主播正站在车外,驾照被没收,脸涨成猪肝色,对着交警连声说”大哥行行好”。
直播间已经黑屏,平台实时监测到违法驾驶内容,账号即时封禁。
商务车开远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路。
吴常开口。
“有凡间规矩能收拾的人,不需要我们动手。”
顾九的赤红煞气早就散了,此刻缩在后座,小脸上怒意退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们一出手,妖灵力量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引来的不是一个主播的麻烦,是整个民宿、所有妖灵的生存危机。”
吴常看了眼后视镜里的顾九,又扫了一眼副驾驶沉默的袁听潮。
“能用人间法度解决的事,犯不上把自己搭进去。”
袁听潮低着头,拧在一起的眉头缓缓松开。
七百二十年来,他的逻辑一直很简单。
谁欺负我,打回去。
打不过,跑。
跑不掉,拼命。
今天他第一次看到第四种选项。
不打。
不跑。
不拼。
等。
等人间自己的规矩,把该收拾的人收拾了。
特事局办事大厅的手续办得顺利。
顾九的旁听生资格审批走的涉密特批通道,袁听潮的身份信息登记一并完成。
下午,吴常带着两人去了镇上那所小学。
校长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男人,看完特事局出具的备案函,没多问,只叮嘱了一句:“孩子在校期间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监护人。”
吴常点头。
顾九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小学生们,赤红色的头发藏在帽子底下。
他安静了很久。
一个皮球从操场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顾九脚边。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捡球,看了顾九一眼,咧嘴笑了笑:“你也来上学呀?”
顾九愣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