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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的路上。
顾九缩在后座，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袁听潮靠着椅背闭目，一言不发。
吴常开着车，没放音乐，山路弯弯绕绕。
快到白云山脚时，后座传来顾九的声音，闷闷的。
“那个小孩……他不怕我。”
吴常没接话。
“他对我笑了。”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白云山的轮廓出现在挡风玻璃前方。
袁听潮睁开眼。
他忽然想起封枭昨晚说的那句话，真正的自由，不是想伤谁就伤谁的肆无忌惮。
山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袁听潮没有伸手去挡，也没有关窗。
他第一次觉得，山外面的风，好像也不全是坏的。
……
车刚停稳，顾九又恢复了小孩心性，从后座弹射出去。
赤色短发在夕阳底下炸开，整个人冲进后院，还没踏上台阶就开始嚷。
“有桌子！一排一排的桌子！跟棺材板差不多宽！”
他两只手在空气里比划，嘴巴完全刹不住。
“还有凳子，塑料的，坐上去吱嘎响，屁股底下滑得跟泥鳅似的！”
黄佑安从仓库探出半个身子，尾巴先出来的，竖得笔直。
“学校有零食不？”
“没看见零食。但有个窗口，排队打饭的，里面有个阿姨，勺子舀菜的时候手抖，半勺菜倒回去三分之二。”
虫五从墙头爬下来，八条腿交替拍地：“课桌能啃吗？”
“木头的，你爱啃啃去。”
顾九根本停不下来。他蹦到院子中间，叉开腿，双臂平举，开始比划。
“他们每天要站在操场上，就那么大一块平地，排成方块，然后一个铁盒子响，滋滋啦啦，放一种特别刺耳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校园广播。
“同学们，第八套广播体操，原地踏步，走！”
音调拖得又长又扁，尾音上挑，几乎复刻了那台老旧广播系统的电流杂音。
黄佑安笑得蹲在了地上。
虫五八条腿全软了，趴在墙根抖。
蛙大蛙二从水缸边探出脑袋，对视一眼，同时鼓起腮帮子，发出两声极其应景的“呱”。
梅绾端着一碟桂花糕从回廊走过来，唇角压不住笑意，把糕点递给顾九。
“辛苦了，吃块糕。”
顾九一手抓起两块，左右开弓，腮帮子鼓成松鼠，含混不清地继续说：“操场上还有单杠，铁的，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大约一米五。
“有个小孩挂在上面翻了个跟头，底下一群人拍手，跟看耍猴似的。”
封枭抱臂斜靠在廊柱上，嘴角歪了歪。
“堂堂罗刹童，被人间小学迷成这样，传出去你在妖界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顾九完全不理他，嘴里塞着桂花糕，口齿不清地说：“你懂什么，那个单杠能转圈圈。”
封枭噎了一下。
袁听潮站在院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没往人堆里凑。
他目光扫过院中叽叽喳喳的场面，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了后山巡逻线。
顾九一直念叨到天擦黑，饭都凉了才消停。
……
次日清晨五点五十，天刚蒙蒙亮。
吴常拦住正要出门的顾九，把人按在门厅条凳上。
“坐。”
顾九屁股落座，挺直腰板，两手搁膝盖上，一副“我很乖”的架势。
吴常蹲下身，跟他平视。
“三条规矩，记清楚。”
“第一，不准显露本体。不管发生什么，赤发、煞气、罗刹之力，全部收好。”
顾九点头。
“第二，不准动用任何妖法。搬东西用手，跑步用腿，不许御风不许瞬移不许弹指震人。”
顾九又点头。
“第三，”吴常认真叮嘱，“不许跟同学比拼力气。你一巴掌拍下去，人家半条命没了。”
顾九绷起小脸，认认真真点了三下头，难得严肃。
“记住了？”
“记住了。”
“复述一遍。”
“不露本体，不用妖法，不比力气。”
吴常站起来，拍了拍他脑袋。
“走吧。”
袁听潮已经等在院门外，十一二岁少年的模样，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顾九小跑过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
镇上学校。
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刘海齐整，说话带笑，一看就是耐心好的那种。
“同学们，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旁听生，大家鼓掌欢迎。”
顾九站在讲台边上，帽子压着赤发，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瘦小男孩。
掌声稀稀拉拉。
笑孩子注意力有限，三秒钟后已经有人在底下翻铅笔盒了。
班主任刚介绍完“这位小朋友身体特殊，大家多关照”
顾九举手了。
“老师，我有个问题。”
班主任笑着点头：“你说。”
顾九表情一本正经，声音清脆：“打架赢了算不算体育特长？”
二十多个小孩笑成一锅粥，有拍桌子的，有笑到趴下的，前排一个小女生笑得直打嗝。
班主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肌肉抽了两下，眼神经历了从温柔到茫然再到无奈的三段式变化。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摸了摸顾九的脑袋。
“不算哦。但是……跑步快算。”
顾九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乖乖坐回座位。
班主任转身在花名册上顾九的名字后面，重重画了个圈。
重点关注。
……
课间。
教室乱成一锅蜂。
顾九趴在课桌上研究那块橡皮擦，白色的，软的，能掰弯，比他在民宿见过的任何材料都稀奇。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抢走了橡皮。
“这我的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生举着橡皮，冲旁边两个同伙嘿嘿笑。
顾九手掌本能攥紧。赤色煞气从指尖渗出薄薄一层，空气都冷了半度。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
把他拎起来，拎到天花板上去。
下一秒。
吴常的脸浮上来。
“不许跟同学比拼力气。你一巴掌拍下去，人家半条命没了。”
顾九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煞气收回去。
他盯着那个男生看了三秒，转身走出教室，步子又快又板正。
直奔办公室。
推开门。
“老师，有人抢我橡皮。”
班主任抬头，看着这个刚入学半天就已经被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的孩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板着脸，理直气壮。
没动手。没吵架。直接找老师。
她愣了两秒，随即站起来：“走，老师跟你去看看。”
五分钟后，橡皮回到了顾九桌上。
虎头虎脑的男生被罚站在走廊。
顾九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失而复得的橡皮擦，表情很复杂。
原来不打架，也能把东西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