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刚穿过一道窄沟,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腥。
涩。
是瘴气。
淡绿色的雾从石楠林深处渗出来,贴着地面蔓延,覆盖面极广。
黄佑安脚步一顿:“来了。”
话音未落,头顶一阵碎响。
十几颗拳头大的碎石从林冠间砸下来,带着灵力旋转,精准砸向三人脚前一米。
这是警告。
碎石落地炸开,泥土飞溅。
石楠林里传出尖锐的嘶鸣,一道接一道,此起彼伏。
瘴气浓度骤然上升。
绿雾中,十几道大小不一的身影从树根、石缝、土穴里钻出来。
最前面那只石髓蜥体长两米,通体灰绿,背脊的鳞片棱角分明,嘴里吐着腥臭的气息。
它身后,还有几只苔鼠、两条细长的藤蛇、一窝缩成球的地菌灵。
石髓蜥昂起头,喉咙里发出粗粝的低吼,灵音传出来的意思很明确。
滚。
“人类要开山。”一只苔鼠窜到前面,尖嘴一张一合,“又来了!上回修路,把北坡的藤萝洞挖塌了,三窝灵体全埋在里面!”
“这回带着修士来勘路,下一步就是推山!”藤蛇盘在树枝上,信子吞吐。
石髓蜥猛然甩尾,抽断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杂木,断茬飞出去钉在黄佑安脚前半步。
意思再清楚不过:再进一步试试。
黄佑安的毛炸了。
他在白云山周边混了多少年,哪条沟哪个坎的精怪他不认识?
这帮小辈当着他的面甩脸子?
妖力从掌心涌出来,金黄色的迷魂雾气在指尖凝聚。
张念姝侧身一步,挡在他身前。
“收。”
一个字,语气不重,但很清楚。
黄佑安胸口的气堵在嗓子眼,瞪着前方那群龇牙咧嘴的山精。
最终深吸一口气,妖力压了回去。
苔鼠见对面没动手,胆子更大了,从石头后面蹿出来,冲着黄佑安尖叫:“你一个黄皮子,替人类来霸占山野!倒反天罡的东西!”
“就是!修士骗我们签卖命契约的时候,就是你们这种当走狗的先来探路!”藤蛇嘶了一声。
这句话扎进了另一个人身上。
袁听潮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缩在瘴气里的山精,看着它们眼底的愤怒。
七百二十年前,他也是这副模样。
缩在山涧里,看着道士拿着契约走过来,笑容和善,话讲得漂亮。
然后是枷锁。
是奴役。
是死了连个坟都没有的同伴。
袁听潮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念姝没有说话。
她双手缓缓结印,青色灵光从指尖流出,不是攻击型的锁链幻境。
是记忆投影。
温和的,打开来给你看的那种。
光幕在半空展开,画面一帧一帧浮现。
黄佑安蹲在仓库角落刷手机,旁边堆着他攒的被褥基金明细单。
韩鱼苍坐在书斋窗边写字,满桌铺着自己校对的古籍样稿,没人催,没人查。
顾九捧着两块桂花糕,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值夜的王莺只提醒了句“少吃凉的”。
祁天华围着药炉研究古方,药房从柜到器全归他调配。
封枭躺在槐树杈上呼呼大睡,身边放着旧皮夹克和摩托车杂志。
一幕接一幕。
没有惩罚。
没有枷锁。
做完活,领了香火,日子自己安排。
光幕最后定格在风铃廊下,吴常说那句话。
“契约锁的是伤人的恶念,不是自由。”
画面散去。
石髓蜥的尾巴不再甩动,灰绿色的竖瞳盯着光幕消散的位置,喉咙里的低吼断断续续弱下去。
苔鼠缩回石头后面,尖嘴张了张,没出声。
藤蛇从树枝上垂下半个身子,信子吐得更快:“谁知道是不是障眼法?修士最会编好看的假象!骗了我们签约,转头就……”
“我签过。”
袁听潮突然开口了。
所有视线转向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黄佑安和张念姝中间。
十一二岁少年的身形,面无表情,朗声说道。
“唐宋末年,山洪里生的。活了七百二十年。”
山精们的气息波动了一下。
七百二十年,在场没有一个活得过他。
“你们说的那些事,我全见过。”袁听潮盯着石髓蜥的眼睛,“道士骗契约、山精被驱使送死、翻脸不认妖,我亲眼看着的。”
“但一周前,我差点把那个民宿拆了。”袁听潮平静地陈述着“被他们围了一圈,打进蛛丝茧里,动弹不得。”
“然后呢?”苔鼠忍不住问。
“然后老板带我逛了一圈。”
“黄皮子攒绩效换被褥,书生守着自己的书斋写字,那个赤发小孩挑夜宵没人管。风狸子蹲在廊下弹铜钱喝啤酒。”
袁听潮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
掌心有一道淡红色的契约纹路,血光早就散了,只剩下浅浅印记。
“这东西锁得住恶念,锁不住自由。我巡山的时候想去哪条路就去哪条路,没人拿铁链拴我。”
山林里。
石髓蜥低下头,灰绿竖瞳里那股戾气一寸寸退去。
黄佑安抓住这个窗口,往前迈了一步,不卑不亢地说道:“施工线路老夫带队核过三遍,核心灵域全部避开。保留区白纸黑字划进总图,签了官方备案,动不了。”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份缩印版规划图,展开,指着红色禁区线。
“这片石楠林,在保留区里面。一棵树不砍,一块石头不搬。”
石髓蜥凑过来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黄佑安,又看了看袁听潮掌心的契约纹。
它转头,和身后的苔鼠、藤蛇、地菌灵交换了一轮目光。
瘴气一丝一丝散了。
碎石停了。
石髓蜥收起脊背上竖起的鳞片,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算是点头。
黄佑安长出一口气,尾巴终于不再炸毛。
张念姝收回灵力,额角的细汗被山风吹干。
谈判结束。
三人正准备原路返回向吴常复命。
林间忽然安静了。
鸟鸣断了。
虫声灭了。
连风穿过树叶的沙响都没了。
黄佑安的耳朵猛然竖直,瞳孔收缩。
袁听潮赤脚踩在地面上,脚底传来一阵不属于地脉的冰冷震颤。
极浓的阴煞,从地底渗上来,沿着树根蔓延,把整片石楠林的灵气搅成一锅浊水。
刚刚谈妥的山精们率先逃窜。
石髓蜥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带着一众小妖拼命往土穴里钻。
苔鼠跑得最快,眨眼没影。
“这是什么……”黄佑安话没说完。
头顶,树冠炸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铁羽泛着暗青色寒光,翼展撑开足有数丈,遮住了半片天空。
巨型玄翎鹰。
鹰爪裹挟狂风,不偏不倚,直扑张念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