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看向吴常。
“这份论契书是他亲手送上门的。里面怎么描述祸神残胎、怎么定义诱杀活人、怎么歪曲事实,全是白纸黑字,签名盖章。”
吴常把论契书合上,平静地说道。
“韩鱼苍挑出来的十三处,每一处都是对方主动递过来的罪证。赌约他想打,我们就接。打完之后,这份东西连同比试全程记录,一起交给特事局存档。”
“让他们自己把绞索编好,自己套上来。”
院子里的怒火慢慢退去,剩下的全是凝成一股的战意。
封枭靠在窗框边,袖底气流轻轻转动,轻轻笑了一下:“三场比试,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
袁听潮在墙角微微点了一下头。
戚朽蹲在阴影里,咬牙切齿地说道:“敢打上门,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吴常拍板。
“三场赌约比试,仅限术法能力较量。严禁直接夺人性命。全程特事局人员到场公证,所有过程留存影像。不可私刑伤人。”
众妖齐声应。
……
次日清晨,民宿前厅。
天还蒙蒙亮,游客尚未入场,大厅门从里头闩上了。
一只木质签筒摆在柜台上,筒里塞着纸条,纸条上写着备选出战人员名字。
众妖围成一圈,气氛不像要打仗,倒像年底分年终奖。
顾崇站在签筒旁边,看了三秒,皱眉。
“抽签浪费时辰。直接交手,强者上场。”
黄佑安往后缩了半步。
封枭没接话。
他站在人群外沿,趁所有人注意力全在顾崇身上的那几秒,右手探向签筒,极快、极轻、极准地往里塞了三张叠好的纸条。
手刚收回来。
“封枭!”黄佑安吼道,手指直指签筒,“老夫亲眼看着你往里塞了三张!”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封枭脸色青了一瞬。
“……你看错了。”
黄佑安伸手进签筒,翻了两下,捏出三张纸条,展开,全场传阅。
三张纸条,同一笔迹,写的同一个名字:封枭。
“看错了?”黄佑安笑得尾巴快摇断,举着纸条转了一圈给所有人欣赏,“一张是巧合,两张是手滑,三张——封兄,你要不要数数筒里原来那张还在不在?”
封枭脸色青白交替,别过头去,抱胸靠在柱子上,嘴唇紧抿。
“……多准备一下有什么不对。”
哄堂大笑。
闹哄哄的抽签进行到一半,没人注意到。
角落里,顾九蹲在地上,小脸上藏着算盘珠子都拨不清的心思。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数学卷子,蹲行两步,塞进正趴在地上擦地板的虫五手里。
“五哥,”顾九表情真挚地看向虫五,“就三道应用题,回头桂花糕分你两块。”
虫五八只眼睛眨了眨,刚要伸手接。
“顾九。”
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九整个人僵住,卷子还捏在手里,姿势定格成递出去一半的状态。
吴常站在回廊转角,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数学卷子上。
“不许找人代写卷子。”
顾九的小脸垮了。
顾九记恨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饭桌上他安安静静扒饭,没闹没吵,乖得反常。
黄佑安看了他三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吴常吃完饭去书斋和陈海对了半小时后天奠基仪式的流程单,回到卧室推门的瞬间,脚底踩了个软的。
枕头。
他的枕头正躺在门口地板上,枕套上还印着半个泥脚印。
赤脚的,小号的。
吴常抬头扫了一圈屋子。
衣柜敞着,里面塞的不是衣服,是被子。
床上空荡荡,床单被拖到地板上堆成一坨。书桌上的茶杯被挪到了窗台,杯沿抹了一层红色颜料,干了一半,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床头柜的抽屉全拉开,袜子和充电线混在一起。
拖鞋一只在床底,一只在衣柜顶上。
吴常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杂物间,拉开门,从角落里抽出一把竹笤帚。
竹枝扫过门框,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声音穿过整条走廊,传进了后院。
趴在槐树杈上假装睡觉的顾九耳朵一竖,赤红瞳孔猛然睁开。
跑。
他从树杈上弹起来,赤脚落地无声,猫着腰沿墙根往后山方向窜。
速度很快。
但笤帚敲地板的声音更快。
吴常从走廊拐角出来,笤帚杵在地上,步伐不疾不徐,嘴里只说了两个字:“顾九。”
契约烙印的微光从他虎口亮了一下。
顾九跑得更快了。
经过仓库门口,黄佑安正蹲在里面理货,看见顾九连滚带爬蹿过去,转头又看见吴常拎着笤帚不紧不慢走过来,眼珠一转,身子往左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仓库门和走廊之间的视线死角。
顾九从那个死角钻了过去。
黄佑安冲吴常摊手:“没看见,老夫真没看见。”
吴常看了他一眼,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过了回廊转角,封枭靠在柱子上抽风,听见动静,侧身让出半边过道。
顾九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溜过去,脚步声都没留下。
封枭双手抱胸,表情无辜:“风大,我挡挡风。”
吴常拎着笤帚从他面前走过,没停步,没回头。
封枭的嘴角歪了一下。
顾九跑到后院尽头,翻过矮墙,眼看就要窜进后山灌木丛。
头顶黑了。
不是天黑。
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月亮。
铁翅展开,气流从天而降,砸得灌木丛贴地。
玄翎从夜空中俯冲下来,体型只放了一半,但翼展撑开照样把后山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暗青色鹰瞳居高临下盯着顾九。
摆明了是拦路。
顾九刹住脚,后退两步,左看右看,全是死路。
身后,吴常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传过来。
院门口、回廊上、屋顶,陆续出现了身影。
顾崇站在院门旁,金色瞳孔冷冷扫过来,右手已经半握。
祁天华从药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药碗。
梅绾立在回廊拐角,指尖灵力隐隐流转。
袁听潮赤脚踩在墙头,山涛妖力在脚底凝成薄雾。
所有人都以为。
罗刹童要炸了。
赤发小孩站在月光下,拳头攥紧,赤红瞳孔比平时更亮了两分,嘴唇紧抿,胸口起伏。
众妖灵的灵力在暗处蓄势,随时准备镇压。
然后顾九转过身。
面朝吴常。
缓缓弯腰。
把屁股撅了起来。
双手捂住后脑勺,姿势标准,跟教科书上画的“等挨揍”一模一样。
黄佑安第一个崩了,笑声越来越大。
封枭别过头,肩膀在廊柱阴影里一抽一抽。
虫五趴在墙头,八只眼睛眯成了缝。
连玄翎都发出一声闷哼,铁翅收了半边,鹰喙歪到一侧。
顾崇的半握拳头松开了,金色瞳孔里杀气尽散,嘴角肌肉跳了两下,在极力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