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走到跟前,笤帚举起来。
竹枝落下去,轻飘飘拍了一下。
顾九屁股没感觉,回头偷瞄了一眼。
吴常把笤帚杵在地上:“回去写卷子。”
顾九一溜烟跑了。
跑出三步又折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吴常手里,转身再跑,这次没回头。
黄佑安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
次日收工后,民宿安静了没多久。
深夜,梅三娘的客房小客厅。
梅绾盘腿坐在沙发上,苏晚卿靠着扶手,张念姝倚在靠垫堆里,聂清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四人围着一台手机,屏幕亮光映在脸上。
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刷过去。
美食探店,风景航拍,猫咪合集。
安安静静,岁月静好。
视频自动跳转到下一条。
画面切入。
镜头怼脸特写。
一张惨白的脸占满整个屏幕。
粉底厚到看不见毛孔,眼窝涂成深黑,嘴唇血红,眉毛剃光后用墨笔画了两道弯弧,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扶桑艺伎变装。
四声尖叫同时炸开。
梅绾整个人弹离沙发,后背撞上墙壁。
苏晚卿身上冥婚煞气本能泛起,冷风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掀翻了。
张念姝的幻境灵力失控溢出半秒,沙发扶手上浮现了一帧模糊的记忆残影。
聂清直接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
叫声穿透客房门板,沿着回廊传出去,在夜半的民宿里回荡。
大厅这边。
吴常刚和顾崇、黄佑安商议完明天的巡逻排班,三人还没散。
凄厉的尖叫声穿墙而来。
黄佑安的耳朵倏地竖直。
顾崇已经起身,金色瞳孔骤然变冷,蛊雕煞气从肩线炸开。
吴常翻过茶几冲出大厅。
三人一前两后,灵力全催,沿走廊疾冲。
封枭从廊柱阴影里闪出来,袖底风刃成形。
袁听潮从巡逻线上折回,赤脚无声落在走廊尽头。
五人几乎同时到达客房门口。
顾崇一脚踹开门。
“刺客在哪!”
客厅里,四个女子妖灵挤在沙发上,姿势各异,表情统一。
全都写着惊魂未定。
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那张惨白的艺伎脸正好卡在暂停画面。
张念姝颤着手指着手机:“有鬼……”
顾崇的杀气瞬间散了。
黄佑安探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四张惨白的脸,嘴巴张了两下,缩回门外。
梅绾回过神,轻咳一声:“那脸上惨白一片,乍看还以为是什么凶煞厉鬼。”
吴常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看了三秒屏幕。
点了一下播放。视频继续,艺伎妆容的女人开始跳舞,背景音乐是流行歌,弹幕飘着“绝美”“太仙了”。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扶了一下额头。
“网红特效妆,舞台化妆术,真人画的,不是鬼。”
他扫了一圈四张还没回过色的脸。
“你们几个本身就是鬼,反倒被凡人化妆给吓到了。”
满屋子人全崩了。
黄佑安笑得直接滑坐在门槛上。
封枭肩膀抖了三下,转身走了,怕再待一秒形象全毁。
顾崇脸色铁青地收回蛊雕煞气,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倍。
苏晚卿脸上的冥婚煞气彻底散了,脸埋进靠垫里不肯抬头。
笑声在走廊里传了很远。
……
次日。
表面上,云栖民宿一切如常。
游客在前山排队扫码入园,纪念品柜台王莺开了早班,陈海带着施工图纸跑上跑下。
暗地里,所有人都在磨刀。
特事局来了两个人,便装,不显山不露水,和吴常在书斋关了一个小时门。
公证流程、证据留存方案、比试场地安保,条条框框敲定,白纸黑字签了备案,堵死御灵寮事后翻脸的每一条缝。
后院药房里,祁天华的灯三天没灭过。
药炉日夜不熄,他调了七版药粉配方,专克扶桑术法体系里灵力传导用的特殊媒介。
废掉的药渣堆了半间屋。
张念姝在后山空地上一遍遍推演幻境攻防,记忆投影展开又收拢,光幕明灭不定,额角的汗擦了又渗。
封枭半夜不睡觉,在院墙外的荒地上演练狂风禁制,把三棵野树吹秃了。
顾崇什么都没练。
他蹲在院坝里闭目养神,偶尔睁眼,金色瞳孔扫一圈四周,又闭上。
沉淀肉身力量这种事,不需要动作。
但民宿日常照样鸡飞狗跳。
前厅。
顾九被罚坐在柜台旁的小方桌前写数学卷子,笔杆咬出两排牙印,脸皱成核桃。
黄佑安鬼鬼祟祟蹲到他旁边,伸脖子瞄了一眼卷子。
“一个水池,进水管每小时灌三吨,出水管每小时放两吨……”他小声嘀咕,“这不简单?直接把出水管堵了不就完了?”
顾九眼睛亮了,提笔要写。
吴常从二楼探出半个头,目光扫下来。
黄佑安的尾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人缩到柜台后面,只露出一个耳朵尖。
院子里,虫五扛着工具箱满场跑,修被顾九弄坏的门锁、擦墙上的颜料印、把被塞进衣柜的枕头和被子归位。
十多岁小孩的身形扛着比自己还大的工具箱,跑得气喘吁吁。
后院上空,玄翎缩成普通老鹰大小,在院子上方低空盘旋。
一个女游客拿出一包虾条,掰了半根往天上扔。
玄翎歪头看了一眼。
千年灵禽的傲骨挣扎了零点三秒。
虾条被精准叼住。
女游客惊喜地连扔了五根,玄翎条条不落。
黄佑安从窗口看见这一幕,对讲机都没用,直接扯着嗓子喊:“大鸟!你的高空警戒呢!”
玄翎嘴里叼着最后一根虾条,振翅冲上高空,三秒后消失在云层里。
……
傍晚。
二楼露台。
吴常手扶栏杆,眺望整片山林。
夕阳把白云山的轮廓烧成金红色,远处工地的塔吊剪影戳在天际线上,近处院子里传来虫五修门的叮当声和顾九嚷嚷“这题超纲了”的抗议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梅绾走到他身侧,立在栏杆旁。
晚风吹动她的衣摆,夕光落在侧脸上。
她安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山下喧嚣热闹,院内闹剧不断。外人都以为大战在即,该是肃穆凝重的样子。”
她偏头看了吴常一眼。
“反倒咱们这里鸡飞狗跳。”
吴常没转头,嘴角弯了一下。
“过日子本就是如此。该打的架要打,该过的日子照样要过。”